李枕哪里会不知道姬掘突的用意。
对方这又是赐宅邸,又是赐卿秩之禄、汤沐邑的。
或许的确是看上了他的才能,但更重要的原因,多半还是自己出身桐安李氏。
换成镐京李氏,地方就算再怎么看得上自己,也不可能会给赏赐。
又或者说,换成镐京李氏,他能进得了这个门,都算这位郑伯胸襟宽广了。
谁让镐京李氏,跟这位郑伯的爹,在朝中分属不同阵营,属于奸佞那一阵营的呢。
不过这种赏赐和身份,在诸侯之间很常见。
以自己出自桐安李氏的身份,以桐安的实力。
对方要是不给这个‘国宾’的身份和赏赐。
李枕反倒是会有些怀疑,这还是不是有着乱世枭雄之称的郑武公了。
李枕沉吟片刻,终于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郑伯高义,枕若再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如此——”
他直起身来,目光坦然:
“枕谢郑伯赐宅赐禄之恩。”
姬掘突哈哈大笑:
“好!”
“李子远道而来,为郑国之事费心劳力,寡人若不设宴款待,倒显得我郑人不知礼数了。”
他转向殿中侍立的近臣,吩咐道:
“设宴于东殿,为李子接风洗尘!”
......
郑国大宫,东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漆案错落排列,案上铺着素帛珍馐美酒依次摆上。
案几上摆着青铜酒爵、漆木食盘,盘中盛着炙肉、脯腊、菜羹,热气腾腾。
酒香肉香混在一起,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暖意。
殿中央空出一片圆形的场地,地面上铺着一层朱红色的毯子,显然是用来表演歌舞的。
姬掘突在上首落座,抬手示意李枕落座。
李枕没有推辞,坦然落座。
关其思等郑国重臣分列两侧作陪。
“奏乐——”
姬掘突一声令下,殿中丝竹声起。
先是一阵轻柔的琴音,如溪水潺潺,从殿角流泻而来。
继而笙竽和入,声调婉转缠绵,与琴音交织缠绕,像是一对恋人在耳畔低语。
李枕微微侧目。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王室雅乐。
王室雅乐,一字一板,缓慢庄重,讲究的是中正平和、肃穆威仪。
可这一曲,节奏细碎多变,旋律婉转缠绵,如春风拂柳,如秋水漾波。
难怪周王室守旧官员很排斥,称它“乱雅之声”。
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被世人骂为‘淫声’的郑声。
与王室雅乐比起来,倒的确有些......另类。
王室雅乐节奏平缓、音律中正、曲调克制,乐器以钟磬为主,用来祭祀、朝会,是“正声”。
而郑声旋律婉转曲折、节奏繁密多变,丝竹之声铺得很满,情感外放浓烈。
在恪守古礼的卿士眼里,属于音律“过度放纵”,的确会被骂为淫声。
郑国土地是殷商旧地,商人本身喜好热烈婉转的乐舞,和周人质朴庄重的礼乐审美冲突。
《郑风》多写男女爱慕、春日出游,情感直白,不像王室雅乐只歌颂先祖、君臣。
王室雅乐重金石,如钟、磬,庄重低沉。
郑声多用琴、瑟、笙、竽等丝竹,音色柔媚,旋律繁复,被礼官视作“乱正音”。
不过骂归骂,不少幽王身边王公、列国客卿私底下还是很爱听的。
听雅乐容易犯困,听郑声全然不知疲倦。
人前骂,人后喜欢听,不冲突。
伴随着丝竹之声悠扬而起,殿侧的帷幔缓缓拉开。
十六名舞女鱼贯而出,分成两列,每列八人。
舞女们身着轻薄彩丝裁制的舞衣,薄如蝉翼,轻若烟霞。
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虹彩,隐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饱满的曲线。
舞衣贴合着她们纤细的腰肢与柔美的身段,随步履轻摇,若隐若现。
这便是郑国宫廷的‘女乐二八’——招待上等宾客的顶配乐舞。
十六名舞女款款步入殿中,赤足踏在光洁的漆木地板上,步履轻盈,几无声息。
乐声一转,缶声加入,沉而柔,像是远处的雷声被丝绸裹住,闷闷地震在心尖上。
十六名舞女齐齐扬袖,翩然起舞。
动作轻盈柔缓,多侧身回旋,扬袖移步,垂袖低旋。
像是风吹杨柳,又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不知不觉便将人的心神吸了进去。
那旋律像是丝线,一根一根地缠上来,缠在心尖上,明知该挣脱,却不舍得动。
李枕端起铜爵,浅啜一口,目光落在那群舞女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郑声之妙,果然名不虚传。
世人皆斥郑声为“靡靡之音”,说它乱雅乐、惑人心。
可此刻身临其境,只能说——
我这种土狗听不懂‘正声雅乐’,就喜欢这种低俗的。
缶声低沉如雷鸣,笙竽清越如凤鸣,琴瑟相和,丝乐缠绵,旋律细碎多变。
如同春日里细雨落在池塘上,一圈圈涟漪荡开,引人沉醉。
琴、瑟、笙、竽(yu),声声入耳,柔和悦耳,像是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拂过心田。
为首的舞女,在殿中央独舞。
她的舞衣比旁人的更加华美,彩丝绣成繁复的花纹,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像是将一整个春天都织进了衣袂之间。
她的动作比旁人更加柔软,更加缠绵。
扬袖时,那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白鹭展翅,又像是云朵飘过。
垂袖时,那衣袖便软软地垂下来,贴着地面。
随着她身体的转动而轻轻摆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为首的舞女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舞动时那腰肢便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面容姣好,眉眼含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欢喜,又像是忧愁,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叹。
乐声骤然一变。
琴瑟之音如流水潺潺,笙竽之声清脆悦耳。
舞女们两两成对,相互邀约,广袖交叠,目光流转。
为首的舞女的身体微微后仰,双臂向上扬起,宽大的衣袖从臂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烛火映在那手臂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拨弄着看不见的琴弦,又像是在向什么人招手。
旋律婉转缠绵,为首的舞女缓缓下腰,身体向后弯去,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
彩色的舞衣在她身上紧绷,将她胸前的丰盈和腰肢的纤细勾勒得愈发分明。
她的长发从发髻中散落了几缕,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下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条黑色的溪流在雪白的山间流淌。
郑国的舞衣追求的是灵动与飘逸,广袖轻扬,裙摆如莲,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之上。
姬掘突举起酒爵,望向李枕,笑着说道:“世人皆言——”
“郑声乃淫声,不可登宗庙之雅席,不可入先王之正乐。”
“礼官斥之,卿士鄙之,皆斥我郑音乱雅乐、惑人心。”
“王室那些老臣每每见此乐舞,便痛心疾首,言称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姬掘突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青铜酒爵,目光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与舞女曼妙的身姿,含笑看向李枕:
“然寡人听闻,李氏先祖文圣枕公,好商纣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其夫人妲己,遂以北里之舞为本,为枕公作桐安之舞。”
“是以桐安舞乐,承北里之遗韵,与殷商旧声一脉相牵。”
“故而桐安舞乐,亦如北里旧曲那般,有着亡国之音的称号。”
他顿了顿,端起酒爵饮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我郑国舞乐,有‘郑声淫,乱雅乐’之讥。”
“桐安舞乐,有‘亡国之音,北里之遗’之谤。”
“你我两家,在这舞乐之上,倒是同病相怜。”
他举爵遥遥一敬:
“不知在李子看来——”
“我郑国之舞乐,比之桐安舞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