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旅途的尘嚣被温热的水流带走,泽菲尔才真正感到自己彻底回到了永魔领,回到了家。
浴室里蒸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永魔领特有的、混合了松木与雪岭草清香的浴盐味道。浴池引的是山间温泉活水,温度恰到好处,有效地驱散了长途马车带来的僵硬与疲惫。泽菲尔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银色的长发在水中如海藻般散开。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在热水的抚慰下彻底松弛下来。学院宿舍设施虽好,但终究比不过家中这方独属于他的、静谧而温暖的天地。
洗净风尘,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他才觉得真正自在。一套面料柔软的深蓝色丝绒居家小西装,剪裁合体却不束缚,里面是熨帖的白色亚麻衬衫,未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赤脚踩在卧室厚实温暖的深色羊毛地毯上,感受着木地板透过地毯传来的、属于家的安稳触感。
他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先将带回的行李一一归置。几本在学院新购的魔法理论典籍和笔记放入书房书架;卡尔硬塞给他的几张“有趣”的机械结构草图,被他小心地收入书桌抽屉;莉蒂西莎临别前送的一小包精灵特制的安神茶,则放在床头柜的瓷罐里。简单的衣物交给梅林梅莎处理。做完这些,看着熟悉房间里每一样物品都待在其位,心中那份归家的踏实感又增添了几分。
稍作休息,饮了半杯温水,泽菲尔便起身准备出门。他想起回来路上看到的那些长势喜人的公共农田和果园,但此刻,他更想去看看自己那片相对私人的、位于城堡后山坳的小农场和果园。那里有他离开前亲手栽下的几株特殊果树,更有一群特别的“家人”在替他看管。
拒绝了马车,他选择步行。午后阳光正好,温度适宜。沿着城堡后门延伸出的碎石小径漫步,穿过一片特意保留的、生长着发光苔藓和矮灌木的魔法林地,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芬芳。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低矮石墙围拢起来的平整土地展现在眼前。一边是规划整齐的禽舍和牲畜棚,干净通风,里面传来鸡鸭鹅和几头奶牛安详的咕咕、哞哞声,羽毛和皮毛都光洁健康。另一边则是小片的果园和菜畦,果树虽不高大,但枝叶舒展,挂着青涩的小果子,菜畦里的蔬菜更是绿油油、水灵灵。
而最先发现他,并以一种旋风般速度扑过来的,是几道敏捷的深色身影。
“嗷呜——!”
领头的是体格矫健、毛发黑亮如缎的雄性魔狼黑桑,紧随其后的是体态稍小、但眼神灵动、紫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神秘光泽的雌性魔狼紫澜。它们身后,还跟着几只明显小了几号、但已经褪去奶气、显得活泼好动的小狼崽,毛色或继承父亲的黑,或带着母亲的紫,或介于两者之间。
魔狼一家眨眼间就冲到了泽菲尔面前,却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整齐地在他脚边停下,尾巴欢快地摇动着,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黑桑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泽菲尔的腿,紫澜则绕着他转了一圈,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他的气味,确认无误后,发出满足的轻哼。几只小狼崽更是按捺不住,围着泽菲尔的脚边打转,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试图引起注意。
泽菲尔脸上漾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他蹲下身,伸出手,先揉了揉黑桑和紫澜的脑袋,又逐一抚摸了几只小狼崽。
“黑桑,紫澜,好久不见。辛苦你们看管农场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老朋友重逢的喜悦,“小家伙们也都长大了啊,看起来都很健康活泼。”
魔狼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黑桑昂首挺胸,紫澜则用脑袋顶了顶一只最顽皮、试图去咬泽菲尔鞋带的小狼崽,把它轻轻拨到一边。一家子簇拥着泽菲尔,开始在农场里巡视。
泽菲尔仔细查看了禽舍和牲畜棚,家禽家畜们显然得到了很好的照料,个个精神十足,产蛋和产奶的记录也挂在墙上,一目了然。果园里,他离开前栽下的“北地蜜果”和“霜糖苹果”树苗已经稳稳扎根,枝叶间点缀着细小的花朵和幼果;菜畦里的时令蔬菜长势旺盛,看得出经常有人松土、浇灌和除虫。
一切井井有条,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健康的粪便、干草、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生命与劳作的真实感。
“做得很好。”泽菲尔由衷地赞道,也不知道是在对魔狼说,还是对负责日常照料的领民说。他从“霜糖苹果”树上摘了几枚已经微微泛红、个头不大的早熟果子,又摘了些浆果和脆嫩的黄瓜。准备带回城堡,当作下午茶的原料。
离开时,魔狼一家将他送到农场边缘,直到他挥手示意它们回去,黑桑和紫澜才带着小狼崽们转身,步伐轻快地跑回农舍旁的阴影里,继续履行它们“守卫”的职责。
回到城堡,泽菲尔直接去了厨房。宽敞明亮的厨房里,厨师布雷克正准备晚餐的食材,看到泽菲尔带着新鲜果子进来,立刻眉开眼笑。
“少爷你这是,自己摘的?嘿,这果子看着就甜!交给我吧,给你弄个水果塔怎么样?”布雷克的大嗓门震得厨房嗡嗡响。
泽菲尔却笑着摇头:“不了,布雷克,今晚的晚餐交给你大显身手。这些……我想自己试试做点简单的茶点。”
布雷克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行!少爷您亲自下厨,那肯定别有风味!需要什么尽管说。”
泽菲尔没做太复杂的东西。他用摘回的“霜糖苹果”和浆果,混合城堡地窖里储存的蜂蜜与少许精灵花茶,煮了一壶清香酸甜、果味浓郁的果茶。又将剩下的苹果切成薄片,与浆果一起,铺在布雷克事先烤好的、酥脆的黄油饼干底上,送入烤箱稍微加热,做成了简易却美观的水果塔。
他将果茶和水果塔装进一个双层的小推车里,推着它,来到了城堡东侧他最喜欢的露台。
露台位于城堡主体建筑的三楼,视野极佳。脚下是坚实古朴的石砌栏杆,爬满了耐寒的常春藤,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向东望去,可以俯瞰大半个永魔领:平原地带的农田与工坊区像棋盘一样规整,更远处是蜿蜒的河流与森林的边际线。此时正值午后向傍晚过渡的时分,阳光西斜,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又有山风自北面吹来,带着雪岭的凉意,驱散了暑气,只留下令人心旷神怡的舒爽。
泽菲尔将小推车停在露台中央的铸铁雕花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果茶,又拿起一块水果塔。他靠在舒适的藤编躺椅上,望着领地安宁的景象,慢慢品尝着亲手制作的简单茶点。果茶的酸甜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喉咙,水果塔的酥脆与果肉的鲜甜在口中融合。这一刻,没有繁杂的公务,没有钩心斗角的算计,只有家园的宁静与味蕾的满足。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露台入口处传来。泽菲尔没有回头,只是又倒了一杯果茶,放在圆桌对面。
执事理查森的身影出现在露台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执事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到泽菲尔悠闲的姿态和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点,他严肃的脸上也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少爷。”他走上前,恭敬地行礼,然后在泽菲尔的示意下,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先喝口茶,不急。”泽菲尔将倒好的果茶推过去。
理查森没有推辞,道谢后端起茶杯,谨慎地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味道很好,少爷。是农场新摘的果子?”
“嗯,黑桑和紫澜把它们照看得很好。”泽菲尔点点头,自己也拿起一块水果塔,“说吧,总体情况如何?”
理查森放下茶杯,打开文件夹,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与严谨:“总体来说,永魔领目前运转良好,各项计划基本按照您离开前制定的时间表推进。农业收成预期乐观,工坊区生产稳定,与皇家商会及几个友好领地的贸易渠道初步建立,税收和库存在健康增长。领民情绪稳定,对未来的信心很足。可以说,大家都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沉了些:“但是……”
泽菲尔咬了一口水果塔,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理查森,紫眸平静无波:“但是,又有人打着‘欣赏永魔领风光’、‘寻求合作共赢’或者‘渴望在此定居’的名义,递来了各种拜帖和合作意向书,对吗?而且,大部分是贵族。”
理查森毫不意外泽菲尔的敏锐,点头道:“是的,少爷。您和永魔领如今……名声在外。年轻有为的圣辉级公爵,白手起家(在旁人看来)却将一片荒僻领地经营得有声有色,再加上与精灵族的良好关系,以及与青霖福地古老世家新近达成的合作……很多人都在传,说永魔领是‘新兴的乐土’,‘只要获得领主认可,就能在这里安稳发展,甚至搭上快速上升的通道’。其中不乏一些实力雄厚、或背景复杂的家族。”
泽菲尔轻轻嗤笑一声,将剩下的水果塔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安稳发展?快速通道?他们倒是会想。合作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外部势力、资源交换或领地内特许经营的,我绝不会贸然同意,更不会下放决定权。必须是我亲自评估、亲自点头,才能进行。这一点,你要把关,明确回绝那些试探者。永魔领的平稳与发展,不能成为他人投机的筹码。”
“我明白,少爷。”理查森应道,在文件夹上记录了几笔,然后翻到另一页,“关于与青霖福地云、朔、凌三家的合作,目前进展顺利。经由‘信风’商队输送的第一批我方魔晶原矿和北地木材已抵达对方指定的港口,反馈良好。作为回程货物,我们收到了云氏家族赠送的一批珍贵典籍复刻本和特制草药,朔氏家族的一批精良工具和一件作为样品的小型防护法器,凌氏家族则送来了一些品质上乘的东方丝绸和香料。三家都附上了诚挚的感谢信,并表示若永魔领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他们定当尽力。”
泽菲尔神色缓和:“很好。礼尚往来,下次出货时,也挑选一些领地的特色产物作为回礼。这份关系,值得用心维护。”他沉吟片刻,“对了,他们信中可提及青霖福地内部的近况?”
理查森摇摇头:“信中以问候和公务为主,未涉及具体内部事务。但负责接洽的商队管事隐约听说,那边似乎并不太平,但详情未知。”
泽菲尔点点头,没有深究。盟友保持必要的边界和信息筛选,是成熟的关系。
理查森又汇报了几项常规事务,最后提起一件:“对了,少爷。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库珀警长和他手下部分自愿调任的警员及他们的家属,就将正式抵达永魔领定居。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位于领主府侧翼的新警署已经建好,内部设施齐全。旁边新建的住宅区也预留了足够的院落,供他们安家。”
泽菲尔坐直了身体,对此显然很重视:“是吗?这是好事。库珀经验丰富,他的手下也是熟手,他们的加入对领地的治安和规范化管理至关重要。明天你安排一下,我们一起去看看警署和住宅区的准备情况。毕竟是永久定居,要确保他们和家属能住得舒心,没有后顾之忧。”
“是,少爷。”理查森记下,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有话想说。
“有什么疑问,直说无妨。”泽菲尔看着他。
理查森斟酌了一下词语,低声道:“少爷,我有些不明白。库珀警长是帝都警务厅颇有资历和能力的官员,将他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长‘派’到我们这尚在建设中的领地……是否是巴尔福尔皇室那边,对永魔领……有所顾虑?”
泽菲尔闻言,端起已经微凉的果茶,抿了一口,紫眸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云层被夕阳染上瑰丽的色彩。
“你说得对,理查森。”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与其说是‘派’,不如说是‘安插’或‘观察’。巴尔福尔皇室,或者说皇室中某些秉持传统制衡之道的大臣们,确实在担心。他们担心永魔领发展太快,担心我这个年轻的‘圣辉级公爵’声望过高,担心这片曾被遗忘的北地重新聚集起不容小觑的力量后,会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比如,寻求更多的自治权,甚至……独立。”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们想多了。我从未有过那种念头。治理好永魔领,让这里的领民安居乐业,探索魔法与领地的奥秘,与朋友们一起成长……这些已足够我忙碌。管理一个领地尚且需要殚精竭虑,更何况一个国家?”他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率,也有一丝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无奈。
理查森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番话背后的政治意味,最后低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泽菲尔挥了挥手,似乎想挥散这个话题带来的些许沉闷,“库珀警长来了,我们以礼相待,给予应有的职权和尊重。只要他恪尽职守,用心维护永魔领的秩序,便是我们的好同僚。其他的,不必多想。”
他望向西边,夕阳已半落山后,天际的色彩愈发浓烈。
“算了,这些暂且放一放。”泽菲尔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手扶着微凉的石栏,山风将他未束的银色长发吹得轻轻扬起,“再过三天,夏日庆典就要在帝都正式开始了。那才是接下来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应对的‘战场’。届时,各方势力云集,贵族往来如织……我们也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他回过头,看向理查森,紫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那会是我们正式在帝国顶级社交圈亮相的时刻,也会是面对各种审视、试探、乃至……与我那些‘家人们’可能狭路相逢的时刻。”
晚风带来远山松涛的低语,也带来了山雨欲来前,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花香与金属冷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