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在傍晚又降了一些,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而清冷的光。艾雅琳把阳台的门关紧了一些,又在客厅的旧木桌上铺了一条厚厚的毛毯,然后走到书桌前,在暖黄色的台灯下坐下,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屋里虽然开着暖气,但那种干冷的触感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裹紧自己。
下午从老街回来后,艾雅琳的心里一直很安静。林薇挑的那几块旧木料就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物的木质香气。艾雅琳想着,也许周末的时候,可以找林薇借两块来,给自己的“时光容器”做一个更贴合气质的小垫板。
艾雅琳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光标在有节律地闪烁,屏幕的蓝光映在艾雅琳的脸上,显得有些认真。今天回来之后,艾雅琳决定把毕业设计的作品陈述和创作思路整理出来,这是每一项作品在最终展览前都需要准备的材料。
屋内很安静,只有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团团趴在脚边偶尔发出的呼噜声。艾雅琳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像是在梳理一条无形的脉络。
“创作这件作品的过程,像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艾雅琳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字,然后又停顿了一下。艾雅琳看向窗台上的那件作品,那面斑驳的石膏墙、那把有温度的旧木椅、那台带着老奶奶声音的缝纫机,它们在昏暗的灯光里静默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境。
艾雅琳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写道:“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常常忽略了角落里那些沉默的旧物。它们不说话,却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我把这些片段收集起来,重新组合成一个微缩的角落,希望观众在走进这个角落时,能感受到那种缓慢流动的时间。尤其是那台缝纫机的声音,它不像是一段录音,更像是一缕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风,不经意地掠过你的耳畔。”
写到这里,艾雅琳停住了,手指轻轻搭在键盘边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这不仅仅是关于作品的陈述,也是关于艾雅琳自己在这个秋天里走过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灵光乍现的激动,到历经素材收集的挫折与迷茫,再到做模型时的专注与不安,最后找到那台缝纫机声音时的喜悦。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呜呜地吹过屋檐。艾雅琳抬起头,看着窗户上凝结的霜花。在寒冷的冬夜里写这样一段文字,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踏实的暖意。
(内心独白:原来一件作品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它最后被赋予了怎样的定义,而在于那些慢慢流淌在制作过程中的时光。老街的石板路,老奶奶温和的笑容,旧木料店里的木香,以及和朋友们一起在冬日里走过的那段路……这些碎片比作品本身更像是记忆的容器。而艾雅琳所创造出的那个“时光容器”,只是恰好将这些碎片安放好了而已。)
写到将近十点,艾雅琳才把文档保存好。艾雅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热牛奶,端到客厅里慢慢喝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路灯在冷风中像一颗颗发光的橘子。团团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用爪子轻轻触碰着玻璃上的霜花,似乎在好奇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白。
艾雅琳看着团团,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家伙,看到霜花好奇了吧?快下来,冷风吹进来你又要钻被窝了。”
团团仿佛听懂了艾雅琳的话,转了个身,跳下窗台,轻盈地落在艾雅琳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艾雅琳的脚踝。艾雅琳弯腰摸了摸它软软的头顶,感受着那份来自于毛茸茸的温暖。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然阴沉,但冷风比昨天小了一些。艾雅琳换上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戴上一条厚实的灰色围巾,将昨晚整理好的文档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里,然后开车去了学校。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暖气混合着松节油和木屑的气味扑面而来。林薇正坐在工作台前,用昨天从老街带回来的旧木料切割底座,看到艾雅琳进来,林薇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今天这么早就来了?正好,昨天那几块木头我切了一块,你看看合不合适,颜色跟你作品挺搭的。”
艾雅琳走过去,林薇递过来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浅褐色木片,纹理温润,边缘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艾雅琳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在自己的“时光容器”底座上比了一下。“尺寸刚好,颜色也很沉稳,不抢戏。昨天真是没白去老街。”艾雅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啦,我眼光还是很好的。”林薇笑着应了一句,又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木料。过了一小会儿,林薇问:“昨晚你把文案写完了?”
“写完了,今天拿过来给老师看看,顺便再改改。”艾雅琳走到窗台边,端详了一下那件已经被罩上防尘布的作品,想了想,又把布揭开一角,检查了底座里音频开关的状态。一切稳妥,才放心地放下布。
正忙着,孙婷和赵致远也推门走了进来。孙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今天这天气太冷了,赶紧来吃颗栗子暖暖身子。”
赵致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王老师刚才在隔壁,让我通知你们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聊一下毕业展的事。大家把自己的作品状态和文案底稿都带好。”
听到“毕业展”三个字,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了一下。艾雅琳看着窗台上那件安静的作品,想着再过些日子,它就要正式站到展厅的聚光灯下了,心里有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感觉。
下午三点,艾雅琳抱着文件夹,和另外三人一起敲响了王老师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暖气很足,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表格。艾雅琳在那张旧木椅子上坐下,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外面的暖意。
王老师拿起艾雅琳的陈述稿翻了翻,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思路很清晰,文字也很有温度。尤其是缝纫机声音这个细节,你对它的处理没有用那种煽情的描述,而是留了很大的空白,让观众自己去感受,这很成熟。”
听到老师的认可,艾雅琳微微松了一口气。王老师又强调了一些展览布置的具体细节,比如灯光的角度、展台的周围留白,随后聊到了冬季展期的安排。艾雅琳安静地听着,心里慢慢盘算着接下来的几周该怎样逐步落实这些细节。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几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孙婷突然说:“等毕业展结束,春天应该就快到了吧?到时候,咱们可以找一天再去一次海边看看。”
艾雅琳看着远处冷风中隐隐亮起的路灯,心里想起了那个夏天海浪的声音。虽然离春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那个关于未来的画面,已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亮了起来。艾雅琳点了点头:“好啊,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带上新的作品,去看看春天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