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师完成画作的速度,比萧云想象的要快得多。
从他落笔到停手,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笔一搁下,老人先坐着没动,缓了两口气。
然后他把画提了起来。
当那幅画展开在众人眼前时,哪怕是萧云,也不由得一惊。
画上三个人站着,跟现实中一模一样。
可这幅画,不止于形。
从左边看过去,沈孤鸿的侧脸有一点厚度,肩背的轮廓在纸面上投出一线极淡的影。
那影子落在画里的地面上,方向跟窗棂透进来的光完全对得上。
萧云站在中间,白衣的褶子一道一道,走向跟方才那缕光一致。
连衣角翘起的那一点都没错。
夏皇的嘴角还留着那点没松开的绷劲。
三个人都在笑,可三个人的笑不一样。
沈孤鸿笑得最开,夏皇笑得最稳,中间那个笑得最浅。
眼睛是活的。
移一步,画上三双眼睛就像跟着移了一步。
萧云注意到,画上他自己的那一双眼,是七彩的。
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看着画中萧云的眼睛,竟好似那七彩正在缓慢流动一般。
定睛一看,又是静止的。
老人竟然连这种感觉都画进去了。
画中三人,栩栩如生,站在那里,好似下一秒就要走出画作,来到现实一般。
沈孤鸿连道三个好:
“好!好!好!”
夏皇也是相当满意,对着方大师拱手道谢。
方大师在完成画作后,似乎自己也感到很满足。
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浮现了笑容。
他拱手回礼,说了几句谦辞。
话不多,说得也很客气:
“老朽画了一辈子,也就这一幅是最难画的。”
“尤其是盟主大人的那双眼睛,盯得久了,老朽都感觉自己整个人要陷进去了似的。”
萧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就在此时,夏皇抬手一挥。
一个典雅的画框出现。
木是暗紫色的,没有花纹,只在四角包一层薄银。
那框与那画尺寸完全严丝合缝。
沈孤鸿指尖轻点。
画就被裱好了。
然后飘到了大厅主位后方的墙壁上,挂在了那里。
挂上去之后,整间大厅一下有了主心骨。
好似萧云,沈孤鸿,夏皇三人正在微笑注视着厅中的人一般。
方大师仰头看了一会儿,眼中也全是满意之色,随后慢慢垂下眼,把工具都收进了储物袋中。
就在此时,萧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数个玉匣。
玉匣还没打开,就有浓郁清新的丹香弥漫。
那股香气很轻,可一起铺开,就充满了整个大厅。
光闻这个味道,不用想就知道里面的丹药绝非凡物。
萧云对着方大师微微一笑:
“方大师,这些都是一些延寿和调理身子的丹药,请你收下。”
沈孤鸿见状,眼中闪过光亮,也跟着开口:
“大师,收下吧。”
夏皇也对着方大师颔首示意。
三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方大师寿元将尽。
有了萧云的丹药,肯定能多活很久,甚至没准能够尝试化神。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方大师竟然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萧云的丹药。
萧云疑惑的问道:
“大师为何不收?”
他的内心对于方大师,确实有敬佩之意。
一个元婴修士,竟然能引得道韵流转。
足见其匠心,其成就,其水平。
方大师微微一笑。
那笑里满是洒脱,还有一种超然:
“盟主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只是这丹药,老朽不能收。”
他抬起自己那双手,看了看:
“老朽如今已经一千五百余岁了。”
“画笔拿了一千多年。”
“对于元婴修士平均一千岁左右的寿元来说,已经活得够久了。”
“这一辈子,老朽就做了绘画这么一件事。”
他把手放下:
“只要是画,就都有画完的时候。”
“一幅画,画到该停的地方,再多一笔都是脏的。”
“老朽知道自己的画,停在哪儿。”
大厅里静了下来:
“天道的流转,有生有灭,硬要把灭的那头按回去,两头都要出事。”
“这个道理,画了一辈子画的人最懂。”
“一张纸就那么大,画满了就是满了,硬要再添,添进去的东西反而把先前的好都压住了。”
他顿了顿:
“老朽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有的人通过各种秘法,甚至掠夺他人生机,硬生生活了很久,到头来一句能留下的话都没有。”
“有的人,哪怕没有修为,只是个凡人,只活了几十年,可他写的那几句,到现在还有人念。”
“活多久,不紧要。”
“紧要的是活到最后那一天,有没有一件事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画:
“老朽拿得出来。”
“这就够了。”
萧云没有说话。
“当然。”方大师又补了一句:“老朽也知道这话说得轻巧,真正到了那一天的人,大多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老朽不劝别人。”
“只是老朽自己,走到了这里。”
萧云闻言,没有再劝。
他只是对着方大师一拜。
这一拜行得很正。
腰下去得很平,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尊敬这位老人。
夏皇和沈孤鸿也跟着一拜。
他们是两洲的掌舵人,可这一拜拜得没有半分勉强。
方大师微微一笑:
“三位这样子,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他摆了摆手:“老朽要回去午睡了。”
“就先告辞了。”
萧云三人重重颔首,目送着方大师离去的背影。
老人走得不快,一步一寸地往门口挪。
袖口在门框上带了一下,他抬手扶了扶。
老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看了两息,才转回去继续走。
萧云内心轻叹。
他如今已是登仙修为。
方大师的身体情况,他已经了解入微了。
老人的经脉已经空了七成,还剩下的那三成,也只是勉强撑着不塌。
丹田里的元婴也只剩下了淡淡的虚影。
方大师,大概率撑不到明年开春。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幅画。
方大师说,一幅画画到该停的地方,就该收笔。
阳光洒下。
那光从窗棂里过来,落到地上,拉成一道一道,照在老者有些佝偻的背影上。
直至老者的身影消失在海云阁。
大厅里还留着那股丹香。
就在此时,萧云注意到系统面板上的提示:
【可选择:1.大宗师级画道感悟;2.……】
看着这行文字,萧云没有像以往一样感到兴奋,反而有些复杂和唏嘘。
方大师的一生成就,不过就是系统上的淡淡一行。
萧云抬头,穿过天花板,穿过天穹,似乎看到了那七彩眼眸。
他其实已经隐隐意识到了。
万法,万法……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