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禹羲拱手行礼：“玄璃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玄璃在殿中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壁上的古画、案上的香炉、窗边的竹帘，最后落在他脸上。她微微颔首，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动了动：“澹台宗主，别来无恙。”
“请坐。”澹台禹羲伸手引向一侧的椅子。
玄璃坐下了，坐姿很直，双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澹台禹羲的脸，那种注视很直接，不闪避，也不掩饰，好像在她面前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客套话就不说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我这次来，想打听一个人。”
澹台禹羲心中动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缓了一息。“不知玄璃宗主想打听谁？”
“赵珺尧。”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早已熟稔的旧识。但澹台禹羲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这个动作太小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留意她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澹台禹羲把茶杯放回案上，杯底和案面之间垫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不知玄璃宗主为何对他感兴趣？”
“你应该知道原因。”玄璃偏了偏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有去拢，任它垂在脸颊旁，“三个月前，他在渡化神劫的时候，释放出了一丝鸿蒙气息。别人感应不到，但我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从澹台禹羲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杯凉茶上，茶汤表面浮着一片半沉的茶叶，她看着那片叶子慢慢沉底，然后重新抬起眼。“我对鸿蒙气息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隔着几千里，我都能感觉到那一丝波动。所以我想知道，一个化神劫的散修，身上为什么会有鸿蒙血脉。”
澹台禹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他在权衡。赵珺尧的身份特殊，他答应过不主动暴露。但玄璃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他不说实话，以她的手段，迟早也能查出来，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赵珺尧确实来过我这里。”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掂量过，“我也确实借了化神池给他用。但他具体是什么来历，我也不清楚。他只说自己是一个散修，无意中得到了镇渊宗的传承。”
“镇渊宗的传承？”玄璃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能看出她在意这个，“北辰真人的传承？”
“是。”澹台禹羲点头，“他持有北辰真人的遗信，这一点我可以确认。”
玄璃沉默了一会儿。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放开。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北辰真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比之前低了些，“已经陨落多少年了？”
“三百多年了。”澹台禹羲说，“当年镇渊宗覆灭之后，北辰真人的下落就成了谜。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直到赵珺尧带着他的遗信出现，我们才确定，北辰真人确实已经不在了。”
玄璃的目光沉了沉。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竹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缕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澹台禹羲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什么。
“我和北辰真人有过一面之缘。”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两千多年前，在昆仑的论道大会上。那时候他正值壮年，脾气倔得很，跟我争一个阵法的推演，争了整整一天，谁也不肯让步。最后他把茶杯一摔，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走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眉眼都松开了。“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人已经不在了。”
澹台禹羲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玄璃这段话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完全是怀念，也不完全是遗憾，像是一本翻过去的书，突然发现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留了个白。
“赵珺尧现在在哪里？”玄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这个我也不清楚。”澹台禹羲摇了摇头，“他借完化神池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告诉我去处。不过他应该还在苍梧渊附近，毕竟他的助手们都在那里渡劫。”
“助手？”
“是。”澹台禹羲说，“他有十二个助手，都是从金丹期培养起来的，现在有好几个已经突破到了元婴期。”
玄璃的眉梢挑了一下。十二个助手，从金丹期一路带到元婴期，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资源、功法、时间、心力，缺一样都做不到。一个散修，带着十二个人一起修炼，还能自己渡化神劫，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天资确实惊人。
“多谢澹台宗主告知。”她站起来，裙摆在地上铺开又收拢，像一朵开合的花，“今日叨扰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玄璃宗主客气。”澹台禹羲也站起来，“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玄璃点了点头，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利落。“对了，澹台宗主。”
“嗯？”
“赵珺尧这个人，你自己怎么看？”
澹台禹羲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他有分寸。”
玄璃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不急不缓，节奏始终如一。
澹台禹羲站在殿中，看着门口那道光亮慢慢收窄，最后只剩一条细线。他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那杯凉茶，茶汤表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膜。他把茶杯放下，走到窗边，隔着竹帘看向外面。玄璃的背影已经出了山门，玄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石阶上格外醒目，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的树丛遮住了。
他皱了皱眉。玄璃对赵珺尧的兴趣，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一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怪物，专程跑一趟，只为了打听一个散修的消息，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嘴上说是为了鸿蒙血脉，但鸿蒙血脉虽然稀罕，也不至于让她亲自跑一趟。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只能希望，赵珺尧那边能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