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啊。”
船舱中,清玄远远望见那条如长蛇般绵亘的城墙,惊叹一声,扭脸询问小桌对面的师姐:
“那就是海州城?”
“嗯,想不到十多年过去,城郊变化如此之大,我记得那时候这里还是荒滩,只有一些驰道野径。”
河岸一带的熙攘繁华景象尽收眼底,萧琳似乎忆起不开心的事,眉心微蹙,长长叹了口气。
海州东临沧海,西达中原,北延齐鲁,南引江淮,舟车辐辏,山海连云,素有东海名郡之称。
本地大小干支河道均属淮河流域沂、沭、泗水系,排洪河走外城入海,时逢汛期,河漫滩上,到处都是担箩筐、推鸡公车的挑河修堤夫役。
萧琳手摇折扇歪坐在舱窗边,见那工地上搬砖挑沙的学生塞满道儿,数百男女混杂,暗呼世道变得太快,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前面就是北门水关,河面上的舟楫拥挤不堪,喧嚣嘈杂。
“师姐要上岸?”
“这边人太多,走西门,我不用这个。”
萧琳摆手不要余清玄递来的短剑,心头却感觉一暖。
这位师妹俗名飞琼,曾是龙华教主殷继南座下化师,虽已拜入师父门下数年,两人见面的机会却少。
二人跳上一条揽客的小船,拐入支流,绕去西城通淮门。
萧琳早年跟着两位师姐来过海州,那时候城郊荒芜,如今却是车水马龙,入城仰望三丈高的魁星阁,想到逝去的二师姐,鼻子不觉一酸。
一路向东,文庙街楼台错落,店铺相间,军民诸市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拐去街边摊买碗酸辣凉粉解解暑,漫步去北关。
坐在北关十字街茶棚下的一个弟子见她过来,摸出二分钱纸币压茶碗下,当先引路,二女随后,来到药王庙大街。
这条街药摊遍地、药店林立,家家都是吃药饭的人。
药材向来是天下流通的大宗货物,譬如大名鼎鼎的樟树、建昌药帮,便是大明江右商帮的一份子。
自打海州市泊司成立,以及商会大潮席卷南北,外籍药商来本地经营者逐渐增多,又名江右会馆的药王庙如今改名为:
南北医药联合会海州分会。
来自五湖四海的药材商人云集会馆,譬如:川蜀附片客、中州地黄客、湖北茯苓客、安徽枣皮客,浙江白术客等,成群结伙,终年不断。
带路弟子来到会馆门首,与司客嘀咕几句,小学徒通传,满脸褶子的医药会长刘二水亲自出迎。
宾主二人矜持又不失热情地寒暄几句,联袂入内。
“贤侄请。”
“不敢、老叔请。”
冒充药业萌新的南粤陈皮客萧琳落后半步,一副谦谦后辈滴模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循规蹈矩,跟着刘二水先去黛色简瓦、重檐歇山顶的药王正殿拜神。
闲杂人等候在殿外,清玄拈香点燃递上,小声说道:
“刘掌柜是建昌帮大股东,老交情。”
所谓老交情,自然是死鬼殷继南老官斋的弟子,萧琳点点头,拈香礼拜孙药王、许真君、葛仙翁。
随后来配殿上香,看到神牌她愣了愣,拈香插进炉子。
完事走西辕门,来到一个侧院,进厅问道:
“为何要供奉潘季驯?刘志友又是谁?”
刘二水口称圣姑,重新叩头见礼,爬起来恭敬回话:
“潘老爷束淮入清口,使黄淮二水并流入海,又疏通涟水,南方和内地船只得以直达海州,本地商业由是日渐繁盛,百姓受惠良多。
隆庆四年入夏发水,黄河决于邳州、睢宁,潘老爷因漕船漂没罢官,刘老爷调任淮安,为了治水,来过海州,号令严明,爱民如子······”
海州(连云港)隶属淮安府,自古就是洪水走廊,百姓头顶悬河悬湖(黄河、洪泽湖),对水的恐惧发自本能,除了求助于水神和官员之外,别无他法。
萧琳不过是好奇问句闲话,捏着瓷盖撇撇浮叶,抬眸道:
“确定只有十九人?”
“小人可以确定,老家送来消息,庆远府那边还在打仗,殷正茂派遣士卒护送李迁一行,途经桂林、廉州,在濠镜澳搭乘十三行火轮北上。
高范在沪县与李迁汇合,坐的是松江皂务局火轮,高拱罢官消息已传开,他们到海洲才得知此事,李迁突然上吐下泻,住进会馆再不肯走。
他们之所以住进会馆,是樟树帮老卢的功劳,他私下告诉小人,李迁身边的婢女是雷公山黑苗,一个大名鼎鼎的蛊婆,其父有恩于樟树帮。
随行番子要住州衙,小人下剂药,都消停了,高范几人很警惕,小的没机会下手,京师来的高家仆人和闻香教徒一早打个卯,很快就走了。
闻香教的人住在岳庙街赵家茶楼,高家仆人则坐船南下,三天前,坊长说广顺、日升、悦来几家客栈住进几十个外地客人,绝非吃药饭的。”
萧琳又追问一些细枝末节,点头道:
“你做的不错。”
刘二水谦虚道:
“举手之劳,当不得圣姑夸赞。”
萧琳垂眸咕嘟嘟烧上水烟,拧眉寻思。
嘉靖年间,倭乱大起,湘西红苗趁机起事,朝廷被迫在苗疆修筑长城(大明南方也有长城,后世尚存),以此羁縻苗人,因此湘西红苗有生苗、熟苗之分。
黑苗则聚居在贵州东南不毛,说白了,那边就是化外之地,嘉靖末年,广西洞蛮韦银豹率众起义,祸乱至今,李迁是两广总督,身边有个黑苗倒也不奇怪。
江湖人都知道,苗疆蛊术诡异邪门,防不胜防,传说这种异术无所不能,施法的过程非常神秘,她心里有点犯怵,好在这里是药王庙,找几个懂行的不难。
“那个姓卢的、给李迁瞧病的、还有积年的雄黄客、三七客,全部找来。”
刘二水称是告退。
清玄送走刘二水,返回厅堂说道:
“高范进城后,将身边的江湖豪客尽数遣散,昨晚有几人潜入内院,和高范那帮人动手,死了三个,今日官府竟然没有过来,太诡异了。”
“没啥诡异的,那些杂碎八成和邵昉勾搭上了,闹出人命来,武清伯的招牌也不好使,邵昉只能吃哑巴亏,岂敢向官府透露此事。”
萧琳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不屑的弧线,从盘里取了银签拨弄明灭不定的烟丝,托着斗彩芙蓉鹅水烟壶吞云吐雾。
那些江湖豪客追随高范南下,无非是攀高枝儿,高拱倒台,这些人岂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昨夜出手,自然是为了讨好邵昉,修补关系。
李迁是番子押送的钦犯,药王庙背后有工商联撑腰,邵昉唯恐高范杀李迁灭口,不敢明着硬来,便暗中下手,一击不中,必有第二击。
她南下时收到高拱丢官消息,气得不行,如今看来,李迁依旧奇货可居。
否则邵昉不会穷追不舍,若能拿下李迁,也许可以利用张居正收拾罗教!
清玄见她半天不说话,提醒道:
“高范身边还有一群亡命徒,若是狗急跳墙,那个蛊婆不一定挡得住,我派人过去守着了,邵昉今晚多半要动手。”
萧琳讥笑道:
“我怕他不来,让刘二水联系码头,备好车马船只听用,天快黑了,给那些番子送饭,药不能停!”
清玄憋笑称是,不得不说,刘二水将那些番子泻成软脚虾,干得着实漂亮,叫上弟子匆匆去办事。
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小余公公连泄直泻,此刻躺在床上,已经爬不起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许久,才听到有人来到门外。
“把、把会馆管事叫来,咱家、咱家是内府大珰、冯、回来、回来······”
不等他说完,那个送饭的无为教弟子扭脸走了。
小余公公听到脚步去远,望着房顶檩条,怔怔的流下泪来。
他起先是酒醋面局一个搬坛子的,跟着孟冲去过西苑两回,不知怎么就被陈洪惦记上了,成了对方眼线,后来调他去东厂做事,又奉命前往克里米亚鞑子国。
几番险死还生,回到京师,所见所闻也如实上报,陈大珰朝不保夕,升官加薪是不可能的,他被踢去混堂司,世事难料,他想不到自己还有重回东厂的一天。
那天冯保亲自去了混堂司,告诉他,押解李迁进京以锦衣卫为主,之所以让他随行,是觉得他的外事经验丰富,孰料这趟差事又办砸了,教他如何不伤心嘛。
外面起了一阵风,院里毛梾枝叶哗啦啦作响,白花漫天飞舞,毒日不知何时缩到了云层后面。
小孟怀抱酒坛、手提包裹进院,恶狠狠瞪一眼守在内院门口的两个壮汉,朝两厢叫道:
“开饭啦!”
东西厢屋子里出来六个汉子,大伙挤进高范的房间,取了炊饼,就着大葱蘸酱猛啖,廉价的酒水寡淡,权当喝茶。
高范食不下咽,端碗喝口酒说:
“大伙收拾一下,都走,若是不愿待在京师,就接上家人去新郑(高拱老家)。”
一个满脸胡子的瘦高个抽干酒水,恶狠狠道:
“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走你们走!”
“我不走!”
“大哥,你昨日赶走那些江湖朋友,说他们是趋炎附势之徒,今日又赶走我们,当我们是啥人?”
众人乱嚷嚷,一通埋汰。
高范点根烟,揉揉红肿的眼睛,扫视一圈兄弟,把隐瞒众人的内幕实情说了。
“事已至此,李迁必须死,可咱们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那些江湖豪客是舔腚眼子的狗,今晚凶多吉少,敌众我寡,大伙没必要陪我送死。”
小孟急道:
“大哥,咱们一起走,等李迁出城再动手不行么?”
高范摇头。
“出城便由不得你我了,昨日州府来人,定是邵昉唆使,会馆拿疫症做借口,官府正好就坡下驴,邵昉视李迁为奇货,不会善罢干休,今晚定会亲自过来。”
“来得好!”
坐他对面的一个家伙抽出匕首,啪地扎桌上,狰狞道:
“老子等着他!”
小孟拍桌叫道:
“一不做二不休,梁百户他们有弓箭,取来就是!”
高范苦笑一声。
“我怀疑守在院门口的贼厮鸟是罗教妖人,邵昉也好、罗教也罢,他们都不想李迁死,你们留下来没用,大伙放心,我不会硬来,家里就拜托众位兄弟了。”
晚来风急,一阵紧过一阵,天上乌云四合,高范送走手下兄弟回院,滂沱骤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好似瓢泼盆倾。
天色黑尽时候,雨势渐渐变小。
一个苗条身影从内院杂物房出来,取下堂屋廊檐的两盏灯笼点燃,淅沥沥落雨的庭院瞬间笼上一层青蒙蒙的诡异光晕。
李迁躲在门侧,缩头缩脑望向月洞那边,询问进屋的女子:
“小娥,为何没人送饭来?”
“不会有人送饭了。”
小娥提着煎药的炉子进屋,褪下肩头挎的包裹去桌边,取了两块梆硬的炊饼,坐炉边烘烤,问他:
“考虑好没?”
“还用考虑么?呵呵······”
李迁摇头惨笑,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嘶哑的声音、青蒙蒙的光线、扭曲的脸庞、踉跄的脚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阿飘。
起初他觉得,自己犯的固然是死罪,但也不是没救,得过他好处的官员太多了,这些人为了自身安全,不会袖手旁观。
在松江府见到高范,他欢喜不已,以为座主会替他摆平一切,大不了沉寂几年,便会东山再起,就像殷正茂那厮一样。
可是座主倒台,一切都完了,突然之间,好像人人都要杀了他,就算平安到京,也没人伸出援手,因为张居正不允许。
他不想死,日夜都在苦思冥想,觉得张居正的人事大清洗,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随后又发现,这是痴心妄想。
张居正主持内阁,必须有一套自己的班底,否则没法做事。
然而中枢有能力的官员,多是座主执政时,提拔重用之人。
人事大清洗无可避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官场的铁律。
对张居正来说,人事清洗是艰巨任务,但是有了他则不同。
只要他反戈一击,高党就会不战自垮,乖乖的臣服张居正。
可是折腾到最后,张居正会给他脱罪么?绝无可能。
堂堂元辅,岂会为一个选择背叛的无耻苟活之徒说话!
他呵呵冷笑,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忽又哭成了泪人。
“整日哭哭啼啼,亏你还当过封疆大吏。”
小娥把烤得焦黄的炊饼放桌上,出去提了接满雨水的铜壶烧茶,好奇问道:
“你到底贪了多少钱?听到没,问你话呢?怕我出卖你?”
李迁抽泣道:
“我哪里记得住,大概有几百万两······”
小娥猛地瞪大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磕打着说:
“怎、怎会这么多······”
自认穷途末路的李迁满心悲凉,这会儿也不瞒她,就像回忆前尘往事似滴,把心底的秘密都说了,嘟嘟囔囔,没完没了。
隆庆登极,高拱执掌内阁,擢升他提督两广,清剿洞蛮,其实广西洞蛮自弘治年间就在造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他的生财之道是夸大敌情吃空饷,比如两万士卒,谎报成五万,一个士卒每月开销三两银,每年轻松收入百万大银。
戚继光、俞大猷都曾在他手下做事,他根本不把洞蛮放在眼里,原计划是猛捞几年,再活捉韦银豹献俘,名利双收。
为此他年年派人进京,花钱打点诸衙官员,不料隆庆说死就死,内阁大佬撕逼,连累他被某位喷子弹劾,炸出翔来。
“如今座主完了,殷正茂不会替我隐瞒士卒空额的事,进京是一条不归路······”
壶水烧滚,小娥泡上茶,入座揉揉熬夜导致酸胀的眼睛说:
“事在人为,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说不定就能轻判,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银子?官场的事儿你不懂。”
李迁苦笑一声,惨兮兮说:
“锦衣卫到庆远当天,我就把手头的银子入账了,至于家里,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银子。”
小娥大失所望,端起茶杯笑道:
“感情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傻傻的帮你,老爷,与其进京受折磨,不如自我了断痛快,你说呢?”
“可我不想死啊······”
李迁拍着大腿,又是呜哇大哭。
“别哭了行不行,我若是陪你进京,难逃干系,何况眼下这一关都熬不过去,昨晚守了一夜,我快撑不住了,老爷,该享的福你都享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
李迁戟指颤抖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去摸袖袋,想起香烟早已抽光,愤恨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团圈踱步,时不时咬牙切齿,犹如笼中困兽。
“笃、笃、笃······”
墙外过道传来报更的梆子响,已交亥时,隐约之间,远处隐约飘来幽幽琴音。
那胡琴拉的是元曲大家马致远的潇湘夜雨,似叹息,又似哭泣,夹着淅沥沥落雨,甚是凄凉。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清泪······”
李迁和着低黯琴声吟叹,泪落如雨,心碎道:
“恩仇今日一笔勾销,你去罢。”
“我恐怕去不了。”
小娥搁杯望向月洞,双眸闪烁着青莹莹的光芒。
“老爷,这会儿上吊还来得及,否则就迟了。”
李迁顺着小娥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瘦高的人影,一瘸一拐出现在院门处,手里拿的是一把胡琴。
那瘸子进院转身,扯落头上的雨笠,侧耳对悄然而至的高范笑道:
“赵大哥,好久不见。”
高范手按腰刀,盯着瘸子皮包骨的长脸打量,对方满头白发,双眼俱盲,他依旧认出了对方,惊道:
“王宣?你不是死了么?!”
“我没死,只是做了逃兵。”
高范森然道:
“做逃兵没甚大不了的,你不该跟着邵昉那种货色!”
王宣仰天怪笑。
“我这种天生的贱骨头,哪有赵大哥好命,可以跟着宰相老爷吃香喝辣。”
“呛啷!”
高范悚然抽刀,弓步侧身。
一个刀客幽灵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王宣道:
“我那位兄弟也是军伍出身,咱们的武艺是同一路子,我俩联手,你撑不住五合,赵大哥,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可惜我的眼瞎了,你走吧,没必要枉送性命。”
高范明白他说的是事实,而且邵昉和那些江湖豪客,以及罗教之人尚未现身,他望向浑身湿透的王宣,苦涩道: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王宣嗬嗬笑道:
“被宋忠取走了。”
宋忠自然是茶马道上那位绰号“神箭送终”的镖客,不过高范并不知道此人是谁,他只知道,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一步步退到外院廊下,忍不住提醒王宣:
“你不该来的,那女人有古怪······”
“赵大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王宣的话语中透着无尽的悲怆凄凉,昨晚有三个江湖侠客丧命此院,死因不明,邵昉都告诉他了。
他的口中发出轻微地脆响,靠舌头弹动的声波判断障碍物,背着胡琴,一瘸一拐进了内院。
“老拐小心、那贱人养有毒物!”
随后进院的刀客发觉光线骤暗,抬眼看到一个百脚如钩的大蜈蚣在灯笼上游走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嗤!”
寒光陡闪,王宣手中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赫然是从那把胡琴中抽出来的。
“老爷,再不上吊就来不及了,你到底死不死?”
小娥气急催促呆立厅上的李迁。
“就算是死,老子也不做糊涂鬼!”
李迁咆哮着冲到门口,看到当院那两个手持利刃的恶汉,戾气顿消,颤声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王宣道:
“老爷莫怕,我们兄弟两个奉命护送你进京,并无恶意。”
李迁呵呵呵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厉叫:
“高范狗贼呢?!”
那个刀客道:
“老爷放心,只要我们在此,他不会再来碍眼。”
“那就这样好了。”
小娥迫不及待替李迁答应,大喇喇放话:
“都去外院住,再敢逾前一步,你们的下场,与昨晚那三个家伙一样!”
“我等遵命。”
王宣抱手补充道:
“贵人让小的给老爷递句话,此事并非无可挽救,殷正茂也不会胡来,老爷只管放心,明日小的护送你北上,夜深了,老爷早些休息。”
李迁呼吸有点急促,腿脚有些发软,想询问那位贵人是谁,最终还忍住了,扶着门框说:
“我饿了一天,能否送些酒菜来,还有烟。”
王宣松了口气。
“老爷稍等,马上送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透过雨幕送入诸人的耳朵,好像是东北角传来的动静。
在场之人都是吃了一惊,李迁耗子似的缩进堂屋,哭丧脸着朝外面叫道:
“你们不要走,这是调虎离山,休要中了高范狗贼诡计!”
站在外院廊下的高范很无辜,一步步被无为教的弟子逼进屋中。
“一曲离人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想不到邵昉手下,也是人才济济嘛。”
萧琳嘴上调侃着,踱步进了内院。
一名女弟子擎伞在侧,两列男弟子荷刀高举火把,左右鱼贯而入。
“老五、有弓手。”
王宣听到不远处有弓弦拉动的细微声响,低声耳语,和那个刀客背靠背,一步步退到堂屋廊檐下。
刀客老五厉声叱喝:
“既然知道我家主人名头,你也得掂量一下,真想蹚这趟浑水?!”
“邵昉算个甚么东西,一群鼠辈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萧琳抬抬手,东西横墙上冒出几个弓手,说时迟那时快,羽箭脱弦电射。
檐下二人早有防备,同时抢进堂屋。
“你们都是猪么?!”
屋中的小娥见他们猴子似的窜进来,跳脚大骂。
“哎呀不好!”
躲进里屋的李迁闻言登时反应过来,急叫:
“小娥快给他们解药!”
王宣和老五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涨才明白中毒了,急叫:。
“解药!”
“快拿解药来!”
小娥闪身进了里屋,不知从哪里蹿出的几条斑斓毒蛇挡在她身后,挺刀追上来的老五咒骂倒退,一跟头栽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鼻孔里塞着药棉的无为教众弟子冲进屋,逮住软脚蟹一般的二人拳打脚踢,套上绳索往死里揍。
萧琳优哉游哉进来堂屋,随行的樟树帮老卢嗅嗅鼻子,取帕捏住火炉上咕嘟嘟翻滚的水壶,扬手丢去院子里,说道:
“圣姑,肯定是这壶水在作怪。”
萧琳颔首,老卢来到偏房门口,隔帘用苗语和小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小娥叹口气,对筛糠的李迁道:
“老爷,你保重吧,我走了。”
李迁伸手想去拉扯,又想起这贱婢身上藏着无数毒物,握拳捶胸顿足道:
“你去吧,莫忘了我的救命之恩,多给我烧些纸钱才好!”
小娥忍不住发笑,低声道:
“我若是个丑八怪,你还会救我么?实话告诉你,我怕你们祸害我的族人,这才设了个套,得亏你嫌弃我们穷,没有带兵去劫掠,否则你早就死了,放心吧,我会给你烧纸的。”
李迁瞬间呆住,像个丢了三魂七魄的木头人一般。
小娥取包裹挎上,来到厅堂,朝萧琳叉手万福,收了布置的毒物,顶着蒙蒙细雨,跟随老卢离去。
“跪下!”
一名弟子拽掉帘子,将李迁扯出里屋,又去踹膝窝。
萧琳抬手制止,撩袍入座,打量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前封疆大吏。
只见他胡须蓬乱,脸颊有些脱垂,毛虫似的眉毛挂在鱼泡眼上,嘴角耷拉着,生无可恋的样子,肥大的道袍和瘦削的身架有些不搭,想必是一路押解北上,身心饱受煎熬所致。
一名女弟子摘了雨笠快步进厅,禀报:
“刘会长亲自去了东水门,连岛海事局那边得知是奴儿干都司要的药物,派人渡海过来接洽,水门已经打开,正在装运货物。”
“给他找个合适的箱笼。”
萧琳朝李迁歪歪下巴,见他手指焦黄,吩咐左右:
“拿烟来。”
香烟顷刻送至,呆坐的李迁点烟猛嘬,却呛了一口,赶紧从鼻孔里拽出两条防毒药线,烟瘾止住,脑子也活泛起来,喝口茶润润,问道:
“你是罗教佛母?”
“是不是重要么?放心,我不会杀你。”
萧琳翘着二郎腿品茶,她懒得搭理这厮,眼下也不是审讯的时候,尽快离开海州才是当务之急。
李迁腹中冷笑,再不说话,抽了两根烟,看到贼人们抬着箱笼过来厅上打开,气得浑身颤抖,哆嗦着又点上一支烟,忽然泪如雨下。
萧琳笑道:
“你侵吞民脂民膏,买笑追欢,败坏国家大事之际,可曾想过今日?”
“你不懂官场,置身其中便身不由己,我也曾瞻前顾后,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小娥没说错,该享的福我都享过了,细细想来,这世上的一切都索然无味,没有任何意义。”
李迁夹着烟卷起身,面对庭院细雨,俯仰叹息间,泪水流个不住,喃喃道:
“我好后悔······”
萧琳鄙夷道:
“后悔若是有用,还要王法作甚?”
“我后悔没听小娥的话,早些自我了断,何必受此折辱。”
李迁抬袖擦拭眼泪,望着箱笼摇摇头,说道:
“南朝志怪小品有一篇阳羡书生,不知你读过没有,我对下属和军民颐指气使,对上司和爱妾殷勤备至,我的上司没能伺候好皇帝,被打回原形,我的爱妾把我当上司,有自己的心上人,当我获罪,她们争夺藏匿家产,急着和心上人私奔······”
他说着直视萧琳,顶着足有数十年功力滴黑眼圈,意味深长道:
“世态冷暖已道尽,人间何事不鹅笼,把我卖给张居正看似获利不小,但是你不用出卖我,依旧能获利,而且还能把张居正关进你的笼子里,予取予求。”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幻中人,向来心是不羁心,奈何身是笼中身。”
萧琳离座含笑漫吟,千古艰难唯一死,人间终究是值得,显而易见,李迁不想死,这就好办了,她生怕这厮想不开玩自杀,展臂延手道:
“事出无奈,只能委屈你暂做鹅笼书生,总督老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