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舟的残骸,如同烧尽的余烬,缓缓沉入洞庭湖浑浊的深水,只在湖心留下一片巨大的、暗红色的、久久不散的浑浊水团,如同湖面的伤疤,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惊世骇俗的湮灭。
弥漫的血雾散去,暗红的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澄清。虽然依旧残留着浓烈的血腥与腐朽气味,湖面也漂浮着无数死寂的鱼虾与人类尸骸碎片,但那源自上古邪物的、令人疯狂的污染与邪意,已然消失。天空,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湖面上,带来一丝惨淡的光明。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着洞庭湖畔。
龙虎山的离火之墙缓缓熄灭,地缝弥合。张承玄、玉衡、明心三位长老,以及随后赶到的众多弟子,立于湖岸高地,望着那恢复“平静”的湖面,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消解的震撼、后怕,以及一丝茫然。
结束了?
那几乎要将洞庭化为血海绝域的恐怖邪物,那让所有人束手无策、心生绝望的幽冥血舟,就被黄巢闭关中发出的一道法相投影,轻描淡写地……一指抹去了?
这比之前听闻黄巢逼退“葬门”与“尸神”,更加令人难以置信。那是货真价实的、正在复苏的、位格极高的上古邪物!其威能,在场所有人都有切身体会。可在那混沌暗金的一指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混沌归墟”道主之威,竟至于斯?!
“天师……”凌瑶声音有些发干,看向身旁的张承玄。她能感觉到,天师的气息依旧凝重,远没有放松。
“传令。”张承玄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回元洞”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急促,“清虚长老,立刻收缩大阵,转为全力防御姿态,检查地脉,评估消耗。玉衡、明心长老,带人沿湖岸布下‘净秽符阵’,清理残留污血,净化土地,防止二次污染。凌瑶,你亲自去‘回元洞’外,告知孟楷将军,加强警戒,任何人不许靠近洞口三百丈,包括山中弟子。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尝试联系或惊扰黄道主!”
“是!”众人凛然应命,迅速散去。
安排完这一切,张承玄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回元洞”外那座简易营寨前。孟楷早已得到凌瑶传讯,正指挥手下士卒,将警戒范围再次扩大,人人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孟将军。”张承玄对迎上来的孟楷微微颔首,目光却穿过营寨,落在那幽深黑暗的洞口。他的感知,比凌瑶等人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那山洞深处,“玄冥静室”的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的气息波动。仿佛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道主他……”孟楷也面带忧色,他虽修为不及,但也本能地感到不安。
“道主方才显化神通,必有损耗,此刻恐在紧要关头。”张承玄沉声道,“我等能做的,便是守好此地,为他护法,绝不容许任何外物打扰。孟将军,此地警戒,拜托了。我会亲自在此坐镇。”
“末将领命!”孟楷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天师亲至,无疑表明了对黄巢安危的极度重视。
张承玄不再多言,走到离洞口百丈外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目。他没有尝试探查洞内,只是将自身神识如水银泻地般,缓缓铺开,笼罩住整个“回元洞”外围区域,与孟楷等人的警戒圈融为一体,形成一道更加缜密、无形的屏障。
然而,他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因亲自坐镇而减少。
黄巢方才那一指,威能惊天,但也正因如此,消耗必然巨大。他才闭关十日,道果初凝,真灵未固,正是最脆弱、最需水磨工夫稳固根基的时候。强行中断闭关,显化法相,施展如此神通,对自身的损耗与反噬,难以估量。
此刻洞内那微弱、紊乱的气息,便是明证。
“希望……能撑过去……”张承玄在心中默念。他知道,黄巢此刻的状态,外人根本无法插手,也帮不上任何忙。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日落月升,星河流转。
一夜过去,洞庭湖方向,在龙虎山弟子与符阵的努力下,残留的污秽被初步清理,但那股淡淡的血腥与死寂,依旧萦绕不去,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消散。
“回元洞”内,依旧寂静无声。那股微弱、紊乱的气息波动,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让守在外面的张承玄、孟楷等人,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然而,外界的暗流,却并未因洞庭湖的“平静”与黄巢的“沉寂”而停止涌动,反而更加汹涌、更加诡谲。
黄巢一指抹杀幽冥血舟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天下。
之前洞庭湖之战,黄巢逼退“葬门”与“尸神”,虽也震惊天下,但那毕竟是“击退”,且是三方混战,过程复杂,具体细节模糊。在很多人(尤其是未亲临现场的高层)看来,或许有取巧、有侥幸、有特殊原因。
但这一次,不同。
幽冥血舟,上古邪物,自湖底复苏,威压洞庭,血染八百里,有目共睹。其邪威之盛,连龙虎山都只能勉强防御,束手无策。然而,却被闭关中的黄巢,一道法相投影,隔空一指,直接抹杀、湮灭!
干净利落,摧枯拉朽,无可置疑。
这是力量层次上,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差距展现。
天下各方势力,但凡有点见识的,此刻都已明白——这位“混沌归墟”道主,已然拥有了凌驾于绝大多数已知强者、足以“定鼎”一方甚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战略级的力量。
恐惧,如同瘟疫,在无数人心头蔓延。尤其是那些与黄巢、与龙虎山有过节,或心存敌意的势力。
长安,大明宫深处,一间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密室内。
田令孜、杨复恭,以及三位身着陈旧道袍、气息晦涩如渊、面皮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相对而坐。室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三位老祖,”田令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讨好,“那黄巢小儿,如今已成气候,若不除之,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朝廷供奉,愿倾尽所有资源,只求三位老祖出手,除此妖孽!”
三位老者,正是供奉院中,早已不问世事、潜心冲击更高境界的元婴老祖——枯木、玄阴、赤阳。他们寿元无多,平日里只在宫中秘地闭关,延寿续命,非动摇国本之事,绝不出手。但此次,田令孜、杨复恭以“国运”、“道统”、“长生机缘”为饵,终于将他们请了出来。
居中那位如同枯木般的“枯木老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仿佛能看透虚空,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一指抹杀幽冥血舟……虽有那血舟刚刚复苏、本源不稳之故,但此子修为,确已触及道域门槛,非寻常元婴可比。其所修‘混沌归墟’之道,更是诡异霸道,可克制、吞噬外道之力。棘手。”
左侧那位面容阴鸷、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玄阴老祖”冷哼道:“再诡异,终究是新晋之道,根基不稳。我三人联手,布下‘三才绝灭大阵’,引动长安龙脉之力,再以陛下圣旨调动国运压制,任他有通天手段,也难逃一死。”
右侧那位面色赤红、气息灼热的“赤阳老祖”却皱眉道:“龙虎山与那黄巢,如今一体。张承玄那小子,也不是易与之辈。且那‘混沌归墟’之道,似乎对‘裂隙’、‘异质’之力有所克制,若其躲入龙虎山,借助那‘裂隙’地利……”
“那就连龙虎山,一并抹去。”枯木老祖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此子不除,天下难安。那‘裂隙’本就是祸根,借机将其彻底引爆、摧毁,或许还能为我等,搏一线真正超脱的机缘。”
田令孜、杨复恭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狂喜与狠厉。只要三位老祖肯出手,且决心如此之大,那黄巢与龙虎山,必死无疑!
“不过,还需等待时机。”枯木老祖补充道,“那黄巢方才施展神通,必有损耗,此刻正是闭关紧要之时,也是最虚弱之时。但他身处龙虎山腹地,且有张承玄守护,强攻代价太大。需等其出关,或……引其离开龙虎山。”
“老祖放心,此事,交由我等安排!”田令孜连忙道,心中已开始盘算种种阴谋毒计。
南疆,万蛊洞深处。
一片由无数蠕动虫巢、流淌毒液、堆积白骨构成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污秽之地中心,那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暗红肉瘤(“尸神”意志的显化),此刻正微微颤动着,发出低沉、怨毒、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贪婪的嘶鸣。
“混沌归墟……竟能如此轻易湮灭‘幽冥血舟’……其道之本源,比本座预想的,更加……美味……”
“必须得到……必须吞了他……以此道果,补全‘万蛊尸道’,本座便可超越‘圣主’,成为真正的……万尸之源……”
肉瘤上,无数孔洞喷吐出粘稠的暗红雾气,雾气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更加诡异的蛊虫虚影闪烁。
“传令……所有‘血蠹’、‘尸蛊’、‘魂巫’……不惜一切代价,渗透江南,靠近龙虎山……等待本座号令……”
“另外……联系北边那些蛮子,还有西域的疯子……告诉他们,‘混沌归墟’道果,可不止本座一人想要……想要,就得出力……”
暗红的雾气翻滚,将一道道充满了恶毒与疯狂的意念,传递向四面八方。
天下各地,无数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消化着黄巢带来的恐怖震撼,并调整着针对龙虎山与黄巢的策略。
恐惧、忌惮、贪婪、杀意、算计……种种情绪与谋划,如同无数条无形的毒蛇,悄然向着龙虎山的方向汇聚、缠绕。
而龙虎山,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忙碌后,也暂时进入了表面上的平静。大阵防御加强,弟子轮值警戒,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但张承玄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歇。
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
他依旧日夜坐镇“回元洞”外,感知着洞内那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气息波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黄巢闭关,已近半月。
洞内的气息,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紊乱后,似乎逐渐趋于一种更加微弱,却也更加平稳的状态。仿佛那惊世一指的损耗,正在被缓慢修复,道果的根基,也在重新稳固。
然而,张承玄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这“平稳”,似乎有些太过平稳了。平稳到,连一丝属于“人”的鲜活气息,都难以感知。仿佛洞内存在的,并非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感的修士,而是一块冰冷的、不断吞吐着混沌与归墟道韵的……石头。
难道,是强行施展神通,导致真灵受损,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类似于“寂灭”或“胎息”的状态?
还是说,他的“混沌归墟之道”,在经历此番波折后,正在向着某种更加非人、更加莫测的方向演化?
张承玄无法确定。
他只能继续等待,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而,无论是张承玄,还是天下各方势力,都未曾察觉到。
在那洞庭湖底,那片幽冥血舟沉没的巨大废墟之下,在那最深的、被粘稠湖泥与血污覆盖的湖床裂缝之中……
那枚之前悄然出现、又被掩埋的、暗金色的、仿佛金属又似活物的奇异“砂砾”……
在经历了“葬门”开启、血舟复苏、混沌归墟一指湮灭等诸多惊天动地的能量冲击与法则洗礼后……
其内部,那丝极其微弱、却与黄巢“混沌归墟”道韵隐隐同源的奇异波动,正在发生着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质变。
“砂砾”的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的、玄奥繁复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混沌暗金色纹路。纹路之中,似乎有光影流转,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于“存在”与“虚无”、“混沌”与“归墟”的、破碎的、扭曲的、却又无比本质的信息。
它不再仅仅是一枚“砂砾”。
它更像是一颗种子,一颗在极端巧合(或者说必然)下,于多重顶级法则碰撞湮灭的余烬中,意外孕育而出的、承载了部分“混沌归墟”道韵与“幽冥血舟”本源残渣的、奇异的、未知的、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道蕴奇点”。
它静静地躺在湖底最深处,贪婪地、却又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湖水中残留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葬地”死气、“尸神”疯狂、血舟污秽、以及……黄巢那一指留下的、最细微的“归墟”道韵残痕。
它在“生长”,在“蜕变”,在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演化”。
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也无人知晓,这枚在洞庭湖底悄然孕育的“道蕴奇点”,将在未来,以何种方式,与那位正在龙虎山深处闭关的“混沌归墟”道主,产生何等惊天动地的联系与碰撞。
或许,是机缘。
或许,是劫数。
但无论如何,命运的齿轮,已在这无人察觉的湖底深处,悄然转动,咬合,发出只有时光长河才能聆听的、宿命的回响。
而此刻,在“玄冥静室”那与世隔绝的冰冷与寂静中。
黄巢的真灵,正沉浸在一种更加奇妙、更加危险、也更加接近“道”之本源的深层悟定之中。
对外界汹涌的暗流,对湖底悄然孕育的奇点,他一无所知。
他的全部意识,都投入了对自身“混沌归墟之道”的梳理、整合、与……向着更高层次的、触及“规则”本源的、艰难的“推演”之中。
在那一指抹杀幽冥血舟、自身道果与真灵遭受剧烈冲击、险些崩溃的绝境边缘,他反而在生死一线间,捕捉到了一丝更加清晰、更加本质的、关于“归墟”真意的灵光。
“归墟……不仅仅是‘湮灭’与‘终结’……”
“更是……万物之‘归’,万法之‘墟’……”
“是起点,亦是终点,是‘有’的寂灭,亦是‘无’的萌发……”
“我的道,不应仅仅局限于‘吞噬’、‘转化’、‘湮灭’……”
“或许……可以尝试……”
“以‘混沌’为炉,以‘归墟’为火,炼化万法,逆推本源,窥见那……‘道’之一线真实**?”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充满无穷诱惑力的念头,在他真灵深处,悄然浮现,并迅速生根、发芽。
他开始尝试,以自身“混沌归墟”道果为核心,模拟、推演、尝试“炼化”那些被他吞噬、吸收、却尚未完全理解的、源自“葬门”、“尸神”、幽冥血舟、乃至“裂隙”异质能量的、种种驳杂、混乱、却又蕴含不同法则碎片的“道韵”。
试图从这些“外道”的碎片中,逆推出它们背后,所共同指向的、那更加宏大、更加本质的……“规则”的影子。
这无疑是在走钢丝。一个不慎,便可能引动体内道韵彻底暴走,道果崩碎,真灵湮灭。
但黄巢,无所畏惧。
他的道,本就是于绝境中诞生,于毁灭中铸就。
不疯魔,不成活。
不窥道,何以为道主?
幽蓝的冷焰,静静燃烧。
寒潭之水,汩汩低吟。
裂隙隔膜,微微波动。
静室之中,那道盘坐于寒潭中央的玄衣身影,周身气息,愈发沉寂、内敛、深不可测。
仿佛,一块正在被无形巨锤,反复锻打、淬炼、向着最终形态缓慢成型的……混沌暗金神铁。
而他体内,那场关于“道”的、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