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毛豆的壳堆了一堆,绿色的壳和白色的壳混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垃圾场。啤酒瓶空了大半,绿色的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桌上、地上、窗台上,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姿势各异,但都很安详。
孙兆云的酒量不错,但今天喝得有点多,脸红了,眼睛也红了,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想一会儿,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
“我跟你们说,”他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闭着,声音有点含糊,“我在福满楼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工资,不是职位,是你们这帮兄弟。”
刘大锤在旁边点着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快,幅度很大,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在跟着晃。
“老大说得对,”他说,“我也是,在福满楼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们。尤其是白大侠,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在工程部那个小屋里一个人喝闷酒呢。”
“你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在工程部喝闷酒。”白天齐说。
“对,但现在不是了嘛。现在有人陪我喝了。”
“我什么时候陪你喝了?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喝,我在旁边看着你喝。”
“看着也是陪。”刘大锤说,“陪伴不在于喝不喝,在于在不在。你在那儿,我就觉得不孤单。”
白天齐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大锤,”他说,“你今天是喝了多少?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没喝多,”刘大锤说,“我说的是心里话。平时不说,是因为不好意思。今天喝了酒,好意思了。”
孙兆云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好,”他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继续喝。”
四个人又喝了一轮。
这一轮之后,刘大锤开始说胡话了。
“我跟你们说,”他搂着白天齐的肩膀,脸凑得很近,嘴里喷出来的全是酒气,“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我不骗人,不坑人,不害人。别人对我好,我十倍还回去。别人对我不好……我也对他好,因为我觉得他可能是有苦衷的。”
“你这也太实在了。”白天齐说。
“实在不好吗?实在怎么了?实在吃你家大米了?”
“没吃没吃。”
“那不就得了。”刘大锤松开白天齐的肩膀,拿起一瓶啤酒,对着瓶口吹了一口,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嗝,打得整个桌子都在抖,“所以我说,福满楼不倒,我就在福满楼干到退休。谁也别想撵我走。谁撵我我跟谁急。”
“没人撵你。”孙兆云说。
“那就好。”刘大锤把啤酒瓶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分钟,他开始打呼噜。
白天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孙兆云,耸了耸肩。
“他睡着了。”他说。
“让他睡吧,”孙兆云说,“喝多了。”
“那咱们还喝吗?”邓凯问。
“喝。”孙兆云说,“难得今天高兴,多喝点。”
三个人继续喝,刘大锤在旁边呼呼大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有节奏,有韵律,虽然有点吵,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安心,好像有他在旁边睡着,这个世界就是安全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啤酒从一箱变成了半箱,从半箱变成了空瓶,空瓶从桌面上转移到了地上,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踢足球。
孙兆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十五分。
“这么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惊讶,好像时间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的,趁他喝酒的时候,趁他说话的时候,趁他笑的时候,趁他沉默的时候,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是有点晚了。”白天齐也看了一眼手机,“该散了,明天还要上班。”
“等一下,”孙兆云说,“我再跟你们说最后一句。”
“说。”
孙兆云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白天齐坐在他对面,邓凯坐在他左边,刘大锤睡在他右边,头歪在一边,嘴巴张着,打着呼噜,像一尊雕像。
“今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们。”
“老大,你又说见外的话了。”白天齐说。
“不是见外,是真心的。”孙兆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们都知道。但跟你们喝了这顿酒,心情好了很多。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有你们在。有你们在,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白天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很暖。
“老大,”他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孙兆云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行了,”他站起来,“散了吧。邓凯,你送师父回去,我负责大锤。”
“好。”邓凯站起来,走到孙兆云身边,扶着他的手臂,“师父,走吧,我送你。”
“我没醉,”孙兆云说,“不用扶。”
“我知道你没醉,但我得扶着你,不然我不放心。”邓凯说,“你是我的师父,我得对师父负责。”
孙兆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孩子,”他说,“死心眼。”
“你教的。”邓凯说。
孙兆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深夜的烧烤店里回荡,把睡着了的刘大锤都惊了一下——他的呼噜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
白天齐结了账,四个人走出烧烤店。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空荡荡的舞台,等待着明天的演员上场。
白天齐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刘大锤塞进后排。刘大锤被塞进去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说了一句“到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呼噜。
白天齐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对邓凯说:“你打辆车送老大回去,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邓凯说。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邓凯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车来得很快,三分钟就到了。他打开后门,扶着孙兆云坐进去,自己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了,驶过空旷的街道,穿过几个红绿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
孙兆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串发光的珠子,被车子不断地甩在身后。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
“师父,”邓凯说。
“嗯。”
“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什么话?”
“你说你不开心,是因为集团不重视你。”
孙兆云没有说话。
“但我想说,”邓凯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管集团重不重视你,我们重视你。我们厨房里的人,都重视你。”
孙兆云转过头,看着邓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邓凯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一张在不断变换表情的照片。
“邓凯,”他说,“你以后会是个好厨师的。”
“我要做的不只是好厨师,”邓凯说,“我要做像你一样的好厨师。”
孙兆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有志气。”
车子在一栋居民楼前面停下来。邓凯付了钱,扶着孙兆云下车,上楼,送到家门口。孙兆云掏出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邓凯。
“进去坐坐?”他问。
“不了,太晚了,”邓凯说,“师父你早点休息。”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邓凯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孙兆云关上门,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事,但想的不是那些郁闷的事了。
他想的是白天齐说的话——“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想的是刘大锤说的话——“福满楼不倒,我就在福满楼干到退休。”
想的是邓凯说的话——“你是我的师父,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虽然集团不重视他,但至少,他的兄弟们重视他。
这就够了。
刘庆娟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她先把明天食材准备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脱掉工作服,穿上一件淡粉色的外套,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用梳子把头发梳了梳,又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淡淡地涂了一层。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显得有精神。
去看病人,不能愁眉苦脸的,你愁眉苦脸,病人就更愁眉苦脸了。
她走出福满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去看田艳香,不能空着手去。虽然熬添啓和田艳香都不是那种讲究礼数的人,但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太好。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一家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开始挑东西。
水果区在超市的最里面,灯光很亮,照得每一种水果都像打了蜡一样,红是红,绿是绿,黄是黄,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刘庆娟在货架前走了一圈,拿了一串香蕉——香蕉补钾,对身体好;拿了一盒草莓——草莓有维生素c,增强免疫力;拿了一袋苹果——苹果寓意平安,图个吉利;又拿了一盒车厘子——车厘子贵,但她觉得田艳香值得吃好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买的那些水果,笑了笑。
“看病人啊?”收银员问。
“嗯。”刘庆娟说。
“关系不错吧?买的都是好的。”
刘庆娟笑了笑,没有回答,扫码付了钱,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出了超市。
田艳香和熬添啓租住的小区离福满楼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刘庆娟没有打车,慢慢地走过去,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换着提,左手提一会儿,右手提一会儿,肩膀换着背,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到了楼下,她按了门禁。
“谁?”熬添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
“我,刘姐。”
“来了来了。”
门开了。
刘庆娟上了楼,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熬添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一条深色的短裤,脚上一双拖鞋。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刘姐,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
“来看看你们。”刘庆娟把手里的两个袋子递过去,“买了点水果。”
“来就来呗,还买东西。”熬添啓接过袋子,往里让了让,“快进来,快进来。”
刘庆娟换了一次性拖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一盘水果,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刚刚收拾过的。
“香香呢?”刘庆娟问。
“在卧室呢,”熬添啓说,“我去叫她。”
“别叫了,我自己进去。”刘庆娟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跟她说说话。”
熬添啓点了点头,识相地没有再跟进去。他走到厨房,洗了刘庆娟带来的水果,装在盘子里,倒了一杯水,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很感激刘庆娟的到来。
田艳香出事之后,他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说“没事的”,她说“嗯”;他说“会好的”,她说“嗯”;他说“别想太多了”,她说“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是“嗯”,好像除了“嗯”之外,她已经不会说别的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