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韩振宇说。
“也许吧。”丽莎笑了,“但我懂得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有那一个。”
韩振宇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不只是身体好看,脑子也好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丽莎。”
“丽莎,”韩振宇说,“你很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丽莎笑了,笑得很淡,很轻,像月光一样,“聪明又不能当饭吃。”
韩振宇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递给丽莎。
“拿着。”他说。
丽莎看着那沓钱,厚度不小,至少有一万欧元。
“先生,这太多了。”她说。
“不多。”韩振宇说,“你值这个价。”
丽莎接过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谢谢先生。”她说,“祝你明天一路平安。”
韩振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船舱。
安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小猫,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胸口的起伏很慢,一起一伏的,像海面上的波浪,不急不慢。
韩振宇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已经没气的香槟,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船在海上漂着,他在船上漂着。
明天,他就要回去了。
回滨海,回家,回那个有兰兰的家。
他在想她。
想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想她生气时撅嘴的样子,嘴唇嘟起来,能挂一个油瓶;想她在他怀里睡着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温顺的猫;想她叫“老公”时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糍粑一样的声音。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在船舱里,闭着眼睛,笑着。
那个笑容很真,很甜,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如果袁丽看到这个笑容,她会怎么想?
她可能会觉得恶心。
也可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
但心软有什么用?心软改变不了任何事。心软帮不了姐姐,帮不了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帮不了那个被他当成工具利用死去的女人。
韩振宇不知道的是,在八千公里之外的滨海,在他以为正在家里等他回去的那个“兰兰”,正坐在另一处房子的沙发上,和陈小阳、阿金一起,布置着最后一击的每一个细节。
她在笑。
但那不是想他的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滨海,老城区。
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绿油油的一大片,像一幅抽象画。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影。
阿金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隐蔽、不起眼、不容易被人发现。
老城区的人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多一个陌生面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且这栋楼的结构特殊,里外套间,外面的卧室有人守着,里面的卧室给人住,既保证了安全,又保证了隐私。
张怀仁坐在里面的卧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罐,有的立着,有的倒着,东倒西歪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士兵。
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辛辣刺喉,但能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忘记一切——至少暂时忘记。
他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至少老了五岁。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两张被揉皱了的红纸,又像是两张被画满了红色线条的地图,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走过的路,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恐惧。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从下午六点开始喝,到现在快三四个小时了。啤酒喝了七八罐,白酒喝了半瓶,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搅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吐。
吐了酒就白喝了,白喝了就又清醒了,清醒了就会想那些事,想了那些事就会害怕,害怕了又想喝酒。
恶性循环。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啤酒罐,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好几道裂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拼不回去了,也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他在想——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站到那个新闻发布会的台上了。
台下会有很多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像几百只鸟在叫,吵得人耳朵疼。
他们会问他很多问题,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能有任何破绽。
他的发言稿已经背了无数遍了,倒背如流,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但背得熟不代表说得好,说得好不代表别人信,别人信不代表事情就能成。
事情能成吗?
他不敢想。
他拿起手机,解开锁屏,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老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老婆。
他老婆叫王欣怡,今年二十四岁,比他小八岁。
她是在实习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从医学院毕业,分到他的科室实习。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朵小小的花,开在嘴角的两边。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像铃铛,又像春天的小溪水,叮叮咚咚的,听了就让人心情好。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了。
但人家是实习生,他是科室副主任,他不能乱来。
他本来不想乱来的。
但那天晚上,科室聚餐,他喝多了。她也喝了一些,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她推上了床。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惊恐、害怕、难以置信,像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小鹿,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叫但嘴张不开。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像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在哭。
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脸上的泪痕干了一道又一道,像龟裂的河床。
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他说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说他会负责,说他可以娶她,说他可以给她一切——房子、车子、钱、地位,什么都行,只要她不报警,只要她不告诉任何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她想报警。她想把他送进监狱。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衣冠禽兽,披着白大褂的狼。
但她没有。
因为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很多钱。她拿不出来。她家里也拿不出来。而张怀仁跪在地上说——他出钱。他出所有的钱。不仅如此,他还送她父亲一套房子,一辆车,让她的父母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她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脏了。但脏了就是脏了,报警也洗不干净。而且报警了又能怎么样?他会被抓,会被判刑,会被吊销执照,会身败名裂。
但她呢?她也会身败名裂。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事,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个被张主任怎么怎么的女孩”。
她受不了那种目光。
所以她答应了。
她嫁给了他。
婚后的日子,她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她不爱他,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温柔、体贴、贤惠,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她做到了。
她演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在笑,还是在演笑。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女儿甜甜。甜甜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她一模一样。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甜甜,因为对张怀仁,她给不出来。
张怀仁知道她不爱他。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他觉得自己不配在乎。是他先做错了事,是他毁了她的人生,是他把她的青春和未来都绑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有资格要求她爱他,他只能要求她不要离开他。
所以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给她和女儿最好的生活。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哪怕不是爱上他这个人,只是爱上他给的生活,也行。
但生活不是交换。
爱不是交易。
你付出多少,不代表你就能得到多少。
张怀仁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王欣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像冬天的自来水,冰手。
“欣怡。”张怀仁说,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喝酒了?”王欣怡问。
“喝了一点。”
“你胃不好,少喝点。”
张怀仁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关心他?不,不是关心,是习惯。习惯性地说一句“少喝点”,就像你跟一个熟人打招呼说“吃了吗”一样,不是真的想知道你吃了没有,只是一句客套话。
“欣怡,我跟你说个事。”张怀仁说。
“什么事?”
“我近期就会去韩国,而且……不再回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张怀仁没有数,但他觉得那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长得他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时间的黑洞,出不来了。
“真的?”王欣怡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张怀仁隐约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像湖面上的冰,看起来很结实,但你不知道冰下面是什么——是水,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张怀仁说,“这边的事快结束了,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过去。”
“那……医院那边会让你离开吗?”
“当然会,已经……已经可以了。”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
张怀仁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结束了。”他说,“以后医院跟我没关系了。”
王欣怡又沉默了。
她在想什么?张怀仁不知道。他从来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猜不透她。她的心思像一座迷宫,他走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迷路,找不到出口。
“我知道了”王欣怡冷冷的说。
“甜甜……她还好吗?”张怀仁问道,心好像被揪了一下。
甜甜。
他的女儿。
两岁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说“要抱抱”“要亲亲”“要吃糖”。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小羊羔在叫,听了就让人心里软成一滩水。
他想她。
很想很想。
“她很好,很乖巧”。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王欣怡说甜甜最近学会了说“不要”,什么都“不要”,吃饭“不要”,洗澡“不要”,睡觉“不要”,有时候气得她想打人,但看着那张圆圆的脸,又下不去手。张怀仁听着,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辛苦你了。”他说。
“陪着孩子,不辛苦,”王欣怡说,“甜甜很乖。”
又是沉默。
两个人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像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方,摸不着对方。你在这边,她在那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厚,但推不倒。
“那你早点休息,”张怀仁说,“我挂了。”
“好。”
“欣怡。”
“嗯?”
“照顾好自己。”
“……好。”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