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紧走几步，追上了孙卿。
“姚副处，你看前面。”孙卿用眼神示意。
姚胖子眯起小圆眼，朝远处望去——那个戴着礼帽的马老师，正横穿马路，朝对面一家日用品商店走去。
“诶？”姚胖子有些疑惑，“他大老远跑这里来买东西？”
“进去了。”孙卿说，“咱们要不要跟进去？”
“走，进去看看。”姚胖子一挥手，两人穿过马路，朝商店走去。
六开间的门面，让这家店显得颇为气派。
姚胖子瞥了一眼挂在门边的木招牌——国营江湾日用品商店。
店堂宽敞，敞开式的货架上摆满了日用杂货，琳琅满目。靠墙是一排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收音机、手电筒、高档餐具这些值钱货。
虽是中午，店里倒也有四五个顾客，正各自挑选着商品。
姚胖子环顾四周，脸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那个马老师，不见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营业员走过来：“两位同志，需要买什么？”
“我们随便看看。”姚胖子嘴里应着，眼睛还在四处搜寻。
“同志，你们这里有后门吗？”孙卿问。
“有倒是有……”营业员迟疑了一下，“不过顾客不能往后走，后面是仓库。”
姚胖子心里一沉——人八成是从后门溜了。
“后门在哪儿？”孙卿焦急地问。
营业员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收账台边上一道半截布帘。
“我去！”姚胖子大步冲了过去。
“同志！顾客不能进——”营业员急着喊，话还没说完，就见姚胖子又退了回来，一脸尴尬。
孙卿愣住了——怎么回事？
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和那个马老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姚胖子，眉头微蹙。
营业员赶紧解释：“王经理，这位同志不知道怎么了，就要往后面冲，拦都拦不住。”
“同志，你有什么事？”王经理笑吟吟地看向姚胖子。
“实在对不住！”姚胖子脸上的尴尬瞬间变成了痛苦，他捂住小腹，原地跺着脚，“我人胖，尿频尿急，急着想上厕所……我以为后面有厕所……实在憋不住了……”
“嗨——”王经理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我以为多大个事呢。小童，你带这位同志去厕所，看他急的，别把人憋坏了。”
“哎。”营业员应了一声，朝姚胖子白了一眼，“跟我来吧，快点儿。”
姚胖子双手合十，朝王经理拜了拜，嘴里“哎哟哎呦”地叫着，跟着营业员拐进了走廊。
一旁的孙卿使劲掐着自己的掌心，硬是没笑出声。
商店后面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的北面是一排平房，大概就是仓库。
靠左手边还有两间小屋，看样子是经理办公和营业员歇脚的地方。
“厕所在你右边，看清楚了，别走到女厕里去。”营业员有些不耐烦地叮嘱道，“上好了赶紧出来，我们后面不许外人进来的。”
说完，她自顾自回前面店铺去了。
“哎——谢谢，谢谢！”姚胖子一个劲地道谢，装模作样地朝右边厕所跑了几步。
等营业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立刻折回来，直奔那排平房。
平房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了几个小得可怜的通气窗，离地至少两米。
姚胖子透过紧闭的铁门门缝往里瞅——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娘的，黄金要是藏在这里，未免也太操蛋了吧。
不对。黄金是去年五月份丢的，那时候这家店还没开张呢。
姚胖子觉得自己脑袋里像灌了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拍上他的肩膀。
“卧槽！”姚胖子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他身后，满脸警惕，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是什么人？”大叔厉声问。
“我？我就是一顾客，借你们厕所用一下。”
“胡说八道！”大叔一把揪住姚胖子的衣领，嗓门大得像打雷，“我看你就是个贼！来探路的贼！跟我去派出所！”
他不依不饶，嘴里骂骂咧咧，“娘的，总算逮着一个！”
姚胖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对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放手！再不放手，我对你不客气了！”
那大叔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根本不搭理他，拖着姚胖子就往店铺走。
可没走两步，他忽然站住了——一把手枪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放手！”姚胖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我是公安！你要死啊？”
“啊？”大叔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松开，可随即又露出轻蔑的神色，“你是公安？我还没见过哪个公安是这么个大胖子的。”
“娘的！”姚胖子掏出证件在大叔面前一晃，“看清楚了！神经病！”
大叔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我……你……不是……误会，这都是误会……”
姚胖子收起枪，缓了口气：“你是什么人？”
“我……我姓雷，打雷的雷，雷有生。就是看仓库的，夜里看店。”大叔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
“哦？”姚胖子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他瞥了一眼店堂方向，感觉再不出去怕要引起怀疑。
“老雷，我们有个十分机密的任务需要你配合。”他压低声音，“你晚上住在店里？看门？”
雷有生连连点头：“我肯定配合！同志你就说吧，怎么干？”
“晚上我们还会来找你，你要积极配合。”
“好！好！”
“记住，今天的事，绝对保密。”
说完，姚胖子赶紧朝前面店堂走去。
店堂里，孙卿还在假装看商品，目光却一直挂在那马老师和王经理身上。
这回她看清了——那马老师的全貌，和情报里以及赵琳描述的完全对得上，他就是冯寿年。
只见王经理陪着冯寿年走出店门，两人又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冯寿年这才挥手道别，拦下一辆黄包车，沿着来路回去了。
“怎么样？”姚胖子从后院出来，低声问。
“走了，应该是回学校。”孙卿说。
“跟上。”姚胖子转身就往外走。
不远处，小李驾驶的卡车已经停在路边，引擎嗡嗡地响着，等着他们。
这次，冯寿年哪儿也没去，直接回了虹镇小学，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姚胖子坐在驾驶室里，望着远处冯寿年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内，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思忖了片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绕到后车厢，把孙卿叫下来：“小孙，你和小李带着两名战士继续蹲守。我现在去向处长汇报情况。记住，不能暴露。”
“明白！”孙卿干脆地应了一声。
“姚副处，那万一有紧急情况，我们怎么联系您？”孙卿又问。
“打电话去处里，请示骆书记。”姚胖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这边完事了就回来。”
“好，您注意安全。”孙卿点了点头。
姚胖子转身爬上驾驶室，发动卡车。
两分钟后，车子朝江阴街方向驶去。
虹镇老街依旧嘈杂拥挤，卡车却一路朝南，时速压到了六十码往上。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车身颠簸得厉害，沿途的小贩和行人纷纷闪避，骂声追着车屁股飘了一路。
江阴街上，封锁已经解除。
曹亮正在集合队伍，准备撤离。
街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有几滩积水还映着灰蒙蒙的天。
陆国忠站在路旁，正盘算着怎么安排人手去江湾摸排冯寿年原配的下落。
那辆篷布卡车忽然从街口冲过来，在他身边一个急刹，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姚胖子推门跳下来，拽着陆国忠的袖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噼里啪啦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什么？”陆国忠眉头一拧，“他去了江湾？那个王经理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姚胖子凑到陆国忠耳边，把遇见雷有生的事大致说了，只是略去了被揪着衣领往外拖的那一段。
陆国忠听完，脸上露出笑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捶了姚胖子一拳：“你个胖子，运气真不错。”
他把冯寿年原配的事也跟姚胖子交了底。
“我靠！”姚胖子眼睛一亮，“那个王经理……不会就是冯寿年的原配吧？”可他又摇了摇头，“不对，感觉不像。先不管这些，今晚怎么弄？”
“还能怎么弄？去仓库看看，先摸清情况再说。”陆国忠的声音沉下来，“我和你们一起去。争取早点把这个案子结了。”
“得嘞！”姚胖子脸上堆起一脸坏笑，“领导，先请我们吃顿饭呗？战士们都还饿着肚子呢。”
陆国忠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也空荡荡的。他挥了挥手：“走！我请大家吃焖肉面，放开肚子吃，管够！”
姚胖子哈哈大笑，转身招呼战士们去吃饭。刚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凑到陆国忠身边，一脸警惕地问：“我说领导，你有钱吗？”
“切！”陆国忠一脸不屑，“我堂堂一个处长，请你们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姚胖子心里还是不踏实——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闹到最后往往是他自己掏腰包。“你……你先把钱拿出来我看看，也好放心。”
“死胖子！”陆国忠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十块钱，在姚胖子眼前晃了晃，“看见没？真金白银。”
“哟——”姚胖子眼睛亮了，“玉凤现在也大方了嘛，居然给你这么多零花钱。”
“滚蛋！我是领导，总得随身带着点。”陆国忠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哈哈哈哈——”姚胖子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江阴街上荡出去很远。
傍晚时分，篷布卡车再次驶入吴家宅那条窄小的马路。
街边的烟杂店亮起了昏黄的灯，几个邻居搬出竹椅在门口乘凉。
陆国忠在姚胖子的指引下，来到烟杂店对面一处不显眼的角落。
“处长，你怎么来了？”孙卿从蹲守的位置站起来，脸上带着惊喜。
“辛苦了。”陆国忠上前，同孙卿、小李和两名战士一一握了握手，“情况怎么样？”
“回家以后就没再出来。”孙卿朝对面那栋院子努了努嘴，“这97号也没有后门，盯死了，跑不了。”
陆国忠点了点头，转身对小李吩咐：“你带着战士们继续蹲守，注意隐蔽。”
又看向孙卿，“小孙，你跟我们走，去看看那家商店的仓库。”
“是！”孙卿和小李齐声应道。
傍晚，江湾日用品商店已关门打烊。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道冷清下来，路灯还没亮，只有几家店铺的窗缝里漏出些微光。
姚胖子带着孙卿朝商店走去。
店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
姚胖子凑上去往里张望——雷有生正拿着一把扫帚，在店堂里慢悠悠地扫地。
“啪啪啪。”姚胖子敲了几下木门。
“谁呀？打烊了，明天再来！”
“老雷，是我，约好的那个大块头公安。”
“哎哟！”雷有生放下扫把，快步走过来，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瞧我这记性。同志，还得麻烦你从后门走，店门已经锁上了。”
姚胖子无奈，只得转身拐进边上的小弄堂。
陆国忠带着三名战士跟在后面，脚步轻而快。
后门已经开了条缝，雷有生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面前这一群人，神色有些发紧。
“老雷，别紧张。”姚胖子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领导亲自过来了，你可要好好表现。”
“那是当然，快请进，快请进。”雷有生侧身让开。
陆国忠走进后院，四下打量了一番。院子不大，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几条长凳，墙角长着薄薄的青苔。
“麻烦雷师傅把仓库门打开。”
“这……”雷有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毕竟是头一回见，心里总有些打鼓。
陆国忠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递过去：“雷师傅行事谨慎，我能理解。不过案件重大，还请您配合，麻烦快一点。”
雷有生接过证件，凑到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照明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他心头一沉——什么案子，连处长都亲自出动了？
“我这就开门。”他把证件还给陆国忠，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捅进铁门的锁眼。
“里面有灯吗？”
“有！”
“啪嗒”一声，雷有生推上电闸。头顶几盏白炽灯同时亮起来，仓库里顿时亮如白昼。
陆国忠迈步跨过门槛，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沉声命令：“仔细检查。”
“雷师傅，借一步说话。”陆国忠招呼雷有生走到一旁，语气平和，“我了解点情况，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哎……只要是我晓得的，都告诉你们。”雷有生搓了搓手，神情还算镇定。孙卿已经掏出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今天中午，有个男的进了后院？”
“是呀，那是马老师。”雷有生点点头，“我们王经理的姐夫，他来过几次。”
“来干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每次都和王经理说半天话。”雷有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马老师人挺好，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不清楚。我这人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会瞎问。”
“仓库里有地下室，或者别的什么隐蔽去处吗？”
“没有呀。我天天打扫卫生、整理货架，从没发现什么地下室。”
这时，姚胖子匆匆跑过来，朝陆国忠摇了摇头：“没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地道什么的。”
陆国忠心里一阵纳闷——冯寿年没事就往这儿跑，跟黄金没关系？不可能！
“雷师傅，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的？”
“领导，你是问之前还是现在的？”
姚胖子一听，忙追问：“之前怎么说？”
“嗨——”雷有生叹了口气，“这家店抗战前就有，原来也是一家杂货店，江湾一带算是大的了。可就在解放前几天，店主一家突然都不见了，店里的货物都在，就是找不着人。”
“嗯？”陆国忠眉头一皱，“都不见了？伙计呢？伙计总还在吧。”
“就是怪事呀！”雷有生一拍大腿，“店里的两个伙计也不见了，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现在的国营商店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孙卿好奇地问。
“去年十月份。政府接手了这家店，重新开门营业。”
“那您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不瞒各位同志，我原本是码头上的苦力，专门给商家送货的。街道办看我岁数大了，就安排我到这里当仓管员，兼着晚上看门，开业的时候我就在了”
陆国忠点了点头：“雷师傅，你来的时候，这仓库就已经在了？”
“那是。”雷有生点头称是。
陆国忠不再问话。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开始查看仓库的货架和四周。整个仓库不到一百五十平米，被隔成两个部分，里面还有一间小仓库，存放贵重商品。
姚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国忠，我看这仓库没什么花头。要不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陆国忠没有接话，径直朝那间小仓库敞开的门走去。
小仓库五十来平米，堆的货物不多。
陆国忠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正要离开，一个靠墙的货柜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扇带门的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这个货柜让他想起了赵琳家的五斗橱。难不成，柜子后面也有机关？
他招手叫来雷有生。
“雷师傅，这柜子里放的是什么？”
“都是贵重商品，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陆国忠微微点头，招呼战士们过来，合力将货柜移开。
三个小伙子一起用力，柜子挪开一个角。陆国忠探头看向后面——墙面完整，没有暗门。
他伸手敲了敲，实心的。
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挥手让战士们把柜子复位，一只绿头大苍蝇不知从哪儿飞了出来，嗡嗡作响，在小仓库里四处乱撞。
姚胖子挥手赶着苍蝇，嘴里骂道：“这讨厌的家伙，这里又没有肉——诶，我说老雷，这仓库里经常有苍蝇？”
“那倒不是。”雷有生也伸手驱赶着，“这不是天热了嘛，就冒出来了，还不少呢。幸亏我们这儿卖的是日用品，要是吃的，那就完蛋了。”
陆国忠听在耳里，心里却猛地一惊。
他看向姚胖子——姚胖子已经停下手，鼻翼抽动着，四处嗅着什么。
“小孙，打电话回处里，调军犬过来！”陆国忠声音沉下来，“告诉他们，要快！”
“是！”孙卿转身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