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彭府的七进院落如今是几名妾室一人一个独立院子,而且每个院子里都安排有厨娘、粗使丫鬟、管事婆、贴身丫鬟等人专门负责照顾。
蕊儿平日里就与孟欣怡交好,时不时会来她的小院串门。
“你是说菲儿姐姐生出了男丁,但是,但是夫人选择了保大,如今刚生出的孩子已经断气了?”
蕊儿点点头:“是。”
“怎么会这样?”孟欣怡有些无法接受。
“这就是命吧。”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秒钟之后,孟欣怡轻轻道:“夫人一直期待我们几个能为丁郎诞下一个男丁,可,可是她为何会这样选择?”
“怡妹妹,难道你希望夫人当时说出的是保小?”
孟欣怡低下头,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惜我肚子里不是男丁,其实我有幻想过这个场景,如果夫人说保小我会接受,能为丁郎诞下一个孩儿,还有夫人这般温柔的人照顾,我很安心。”
“是啊,你会接受,但如果夫人说保大呢?”
孟欣怡再度安静了一会,轻声道:“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她的,夫人说任何话我都不会违背,直到我死将这条命还给她。”
“好了,你也不用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如今府里最重要的就是你,每天要开开心心,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要平平安安的诞下宝宝。”
“蕊儿姐。”
“怎么了?”
“如果我生宝宝那天,丁郎依然没有回来,我希望你能在廊外等候。”
“好,我答应你。”
“如果,如果也遇到了保大保小的选择,麻烦你告诉夫人我选择保小,无论是不是男丁。”
蕊儿一愣,看着眼前的孟欣怡像是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她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出身青楼的妾室,供主人休闲娱乐的玩偶,这种事我没有资格插嘴,我也不会在夫人面前提及,如果你有什么想说,自己去找夫人。”
正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小姐,发生了一件大事,菲儿夫人她。。。奴婢给蕊儿夫人请安。”
蕊儿看了她一眼:“先把门关上。”
芸儿将端来的鸡汤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关房门。
“芸儿,不是我说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是这样一惊一乍的。”
“对不起,蕊儿夫人。”
蕊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芸儿,也包括小月儿,你们在彭府要谨言慎行,要讲规矩与礼仪,不要以为有怡妹妹与我宠着就可以肆无忌惮。这里可不比青楼,在怡红院,如果鸨母要赶你走,我与怡妹妹还能去求个情,说两句好听的话儿,或者花费几个银子,这事情大多能够解决;但在彭府,如果夫人说你没有规矩要赶你走或者卖了你,我与怡妹妹那是一句话都不敢分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离开。”
“对不起,蕊儿夫人,奴婢知错了。”
“切记,不要乱嚼舌根,尤其是涉及到诸位夫人。”
“是,奴婢记下了。”
“好了,去给怡妹妹盛一碗人参鸡汤,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是。”芸儿规规矩矩的盛了一碗汤来到床边。
“蕊儿姐姐,你也喝一碗吧。”
蕊儿回头对着孟欣怡笑笑,“我就不喝了,简徽宝宝还在午睡,待会醒来不见我在身边或许会哭闹,我就先回去了,你自个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好,那你明日将简徽宝宝也带过来,我给他纳了几双新袜子,正好试试合不合脚。”
“怡妹妹有心了,我明日带简徽宝宝一起过来。”
当蕊儿离开房间之后,孟欣怡朝着芸儿瞥了一眼:“被骂了吧,你可不要记恨蕊姐姐,她是为你好。而且说的也是事实,如果夫人说你不守规矩要卖了你,我可不敢去求情。”
芸儿吐了吐舌头,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轻轻道:“小姐,我知道蕊儿夫人是为我好,平日里奴婢也从不敢在外头乱说,只是在你面前说两句而已,我哪知道蕊儿夫人也在屋子里。”
“反正以后要再谨慎一些。”
“是。”
孟欣怡把一碗鸡汤都喝下了,将碗递给她。
“小姐,要不要再喝一碗 ?”
“不要了,喝多了要上厕所。”
“哦,那我留着晚上给你热热。”
“嗯,你扶我躺下。”
“小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菲儿夫人的事了?”
“刚才蕊儿姐姐才骂了你,不长记性吗?这事别随便提起,传到夫人耳朵里我可保不住你。”
“是,奴婢知道了。”芸儿撅起小嘴一脸委屈。
两日之后的傍晚,楚城依然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丁承平踩着泥泞的青石板路跨进府门时,神情一脸疲惫,但他眼睛发着光,由衷的长叹一声:“终于回家了。”
他以为推开院门便能看见两盏暖灯遥遥相候,又或者是某位女儿朝着他飞奔而来求抱抱。却没料到迎出来的舒儿脸色苍白得像窗户上糊的棉纸,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有话直说。”
“两日之前,菲儿夫人难产然后大出血,小公子没了。”舒儿勉强将一句话说完,然后大声哭了出来。
“菲儿的预产期不是八月吗?提前生了?她是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我去看看她。”
“菲儿夫人这几日都是住在夫人的院子,我带公子前去。”舒儿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带路。
当他来到房间门口时,正好彭凌君走了出来,突然见到翘首以盼的情郎,她也是情不自禁:“郎君,你终于回来了。”
丁承平没有迟疑,直接将其紧紧抱住,充满愧疚的说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而彭凌君也是直到此刻才终于能长吁一口气,自家男人回来了,终于不用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重担。
这真是: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着意过今春。
——李清照 《小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