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之后,磨丁镇像换了副面孔。
夜里的霓虹和枪声都被晨光冲散。
空气里浮着油炸食物的焦香,混着隔夜垃圾的酸腐味。
说不上好闻,却也让人慢慢从紧绷中缓过神来。
苏寒带着七个少年从客栈侧门出来,沿着墙根往南走。
他今天换了身灰蓝色的旧衬衫,领口软塌塌地敞着。
脚上趿着一双磨得起毛边的黑布鞋,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活脱脱一个在边境混了半辈子的药材贩子。
“都跟紧点,少东张西望。”
“这条街早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们就当自己是来长见识的伙计。别摆脸,别跟人对眼。看中什么也别伸手碰。”
“出来后,也不要叫我教官,就叫我老板。”
少年们低低应了一声,三三两两跟在他身后,眼睛却管不住地往两边瞟。
镇子沿河而建,早市就挤在河岸边的窄街和几座简易木桥之间。
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卖鱼的、卖菜的、卖药材的、卖卤味的,竹筐子、塑料桶、木板摊子混在一起。
把路挤得只剩一条人缝。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着香茅草、辣椒粉混合的辛香。
有赤膊的汉子蹲在铁皮棚子下剁鱼,刀口银亮,案板上溅满血水。
有包着头巾的老妇盘腿坐在芭蕉叶上,面前摆着一小堆香蕉花和野姜。
眼神浑浊,嘴里却不停地用当地方言吆喝着。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拎着装满槟榔渣的小桶。
追着人问要不要擦鞋。
阿潮和雷豹并排走着,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路过一个卖蛇酒的摊子,玻璃罐里泡着花花绿绿的蛇。
连瓶口都封着黄泥,一股刺鼻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阿潮多看了两眼,摊主立刻操着生硬的汉语招呼:“老板,正宗五步蛇,壮阳!来一罐?”
“不要不要。”阿潮赶紧摆手,耳根都红了。
青芽和阿九跟在后头。
青芽眼睛尖,拐过一个卖猪血膏的摊子时,忽然轻轻拽了拽阿九的衣角:“你看那边,桥上。”
阿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河面上那座最窄的木桥栏杆旁,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
看起来十二三岁,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
面前放着一个豁了边的铁碗,里面零星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女孩脸上糊着泥,头发结成毡,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吃饭。
可她还是不停地朝路过的人磕头,动作机械麻木。
脑门在木板上撞出“咚咚”的闷响。
怀里的婴儿被布带绑着,小脸蜡黄,眼睛闭着。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过去。
“老板……”阿九忍不住冲苏寒喊了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天晚上苏寒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陈老三卖女儿的事。
想起刚才从赌场门口经过时,那几个保安扫过来的冰冷眼神。
她狠狠攥了攥拳头,把想说的话硬憋了回去。
只是脚下加快了几分,不敢再看。
苏寒似乎感觉到了身后两个女孩的异常。
“桥上那个女孩,每天五点多就来,十二点被人接走。讨不到足够的钱,回去就得挨打。”
“要饭的不是没家。她们有组织,有人控制。”
“你们管不了,也不能管。真起了念头,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她们。”
阿九咬了咬下唇,眼眶发酸。
青芽无声地捏了捏她的手。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把刚才那点不忍碾碎了咽下去。
不过,他们却是很好奇,为什么苏寒会知道这些。
他们不是刚来的吗?
难道之前苏寒在这边生活过很久了?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街面渐渐宽了些。
沿河摆着十几张矮脚木桌,几个做早点的摊子支着大铁锅,油烟滚滚。
苏寒带着他们在一家河粉摊坐下。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黑瘦黑瘦的,胳膊上青筋突起。
瞧见苏寒立刻咧嘴笑:“老陈,好几天没见你来了!还是老规矩,八碗牛肉粉?”
“就八碗。”苏寒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蒸笼,“再来两笼糯米竹筒饭,切几段炸春卷。不要辣。”
“晓得嘞!”老板一声吆喝,转身忙活去了。
少年们围坐在长桌边,拘谨地不敢乱动。
苏寒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挨个给他们倒上一种淡红色的茶水。低声道:“这里的东西没国内干净,但也比你们行军时吃的压缩饼干强。碗筷用茶水涮一涮再吃,记住,别喝生水。”
片刻工夫,河粉端上来了。
白而宽的粉浸在牛肉清汤里,汤面上浮着几段香菜和葱白。
肉香和汤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配着两碟子小菜,一碟青柠檬角,一碟黄澄澄的辣椒酱。
酸辣的气息扑鼻。
七个人确实是饿了,顾不得许多,埋下头吃起来。
河粉滑而柔韧,牛肉入味不柴。
汤底带着淡淡的牛骨香和南姜味,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青芽胃口向来不错,呼呼吃了几大口,烫得直吸气。
阿九小口小口地吃着,还不时抬头看一眼四周。
苏寒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着街面。
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实则把整条街的人流走向尽收眼底。
左边卖甘蔗汁的摊子后头,有三个男人蹲着抽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右边卖水果的妇人,竹篮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那竹篮的提手比一般货篮粗了一倍不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装河粉的竹盘下面。
从粉摊出来,苏寒带着少年们拐进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走到镇子北边一处旧货市场。
这地方比早市安静不少。
摊位稀稀落落的,摆着各种旧衣裳、旧皮具、旧手表。
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山货。
苏寒放慢脚步,忽然在一处卖旧书的地摊前停下。
随手翻了翻几本封面发黄的泰文小说。
摆摊的老头窝在竹椅里,光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
“这里的旧货市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销赃地。偷来的、抢来的、走私来的,转几手就到了这儿,洗得干干净净。”
“你们随便看看。注意自己的钱包。”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破洞背心的少年从人群里挤过来。
手里的塑料袋子“啪嗒”掉在地上,人却不停,直直往阿生身上撞去。
阿生侧身让了让,对方的手就势摸向他的裤兜。
阿生耳力过人,早在对方靠近时就察觉到了。
他不动声色,等那只手快碰到口袋时,才轻轻一偏,让对方抓了个空。
小偷没想到扑了空,愣了一下,抬头看阿生。
阿生面无表情,只是那眼神冷得像冰。
看得小偷心里一寒,转身就钻回人群里去了。
“嚯,这地方真是贼窝。”阿潮看得清楚,咂了咂嘴,“三只手也太多了吧。”
“所以让你们别露财。”苏寒瞥了他一眼,“你刚才掏手机看时间那一下,已经被两拨人盯上了。”
阿潮脸色一僵,赶紧把裤兜里露出来的半个手机塞回去。
又像模像样地摸了摸腰间,确认没别的东西松出来。
旧货市场逛到一半,天越来越热。
苏寒在一处卖椰青的小摊前停下来,给每人买了一个椰青。
撬开盖子插上吸管。
椰汁清凉甘甜,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把浑身暑气都压下了几分。
阿九捧着椰子,看了看路边几个赤脚踩在滚烫碎石上的孩子。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椰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这回她没再开口。
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孩子的眼神。
苏寒站在她旁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看到没有?这里的孩子,比基地里的人更早学会生存。”
“七八岁就会帮人放风,十几岁就敢拿刀抢东西。他们不是天生坏,是活下去就得这样。”
“我们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己。至于别的,等你们将来真有本事了,再去想。”
阿九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椰汁喝干净。
椰壳轻轻放到摊主脚边的回收篮里。
太阳越升越高,热气蒸得地面腾起一层白烟。
苏寒看看时间,带着众人开始折返。
经过早晨那家赌场门口时,地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迹。
只有几根没扫干净的烟头和一片踩烂的槟榔渣。
门口多了两个端着步枪的人。
青绿色军装皱皱巴巴,皮带斜挎着,懒洋洋地靠墙站岗。
两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槟榔汁。
其中一人看见苏寒这行人,上下扫了两眼。用缅语问了句什么。
苏寒脚下一顿,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从袋子里摸出一盒本地香烟递过去,用口音极重的缅语回了句什么。
那士兵接过烟,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们一眼。挥挥手,放他们过去了。
走出十几米远,苏寒脸上的笑倏然褪去。
“看见了吗?这地方的人,就认烟酒和钞票。跟他们打交道,姿态要放低,但要一次给足。别显得寒酸,也别露富。”
“刚才他问我们干什么的。我说是来收药材的,在等老板的货船。这种话他们听多了,不会细究。”
“可要是你们谁流露出一丁点军人样,挺胸、目视前方、手贴裤缝、走路带风,就都完了。”
少年们听得一阵后怕。
阿潮下意识想挺直腰板,又硬生生弯了回去。
搞得自己走了个怪步子,惹得青芽差点笑出声。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众人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推开房间门的瞬间,一阵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
凉得人浑身起了一层细疙瘩。
苏寒让他们喝了些加了盐的凉开水,又各自用湿毛巾擦了把脸。
等大家缓过劲来,他关上门窗,坐在窗边的竹凳上。
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日头晒红的脸。
“行了,今天上午的街面上,你们见得也不少了。跟我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阿潮:“这边当街杀人抢劫,真是家常便饭。而且人和人之间很冷漠,出了事没人管,反而围观看热闹。尤其是赌场门口那两个人,死个人跟没事一样。”
“还有呢?”
李知舟:“我发现这里的商业完全被地方武装控制。所有像样点的铺子,门口都有武装人员。”
“那些游商散户,赚得越多,保护费就交得越多。”
“而且销赃渠道非常成熟,从街头到旧货市场,一批货最快半天就能消化。”
苏寒点点头:“观察力不错。还有吗?”
兔子想了想,小声道:“那个偷东西的少年,不是第一次下手。”
“他手腕很活,但脚步声太大,呼吸太急。要是在别的地方,早就被抓了。但这里没人抓他,说明附近有人接应。”
“对。这里是团伙作案。三五个人打配合,得手就传,抓不住源头。”苏寒点头。
阿生:“早市河边那个卖甘蔗汁的,椅子下面有刀。卖水果的女人,筐里有枪。”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是一愣。
他们光顾着看那些小贩的表情和吆喝,根本没留意藏在摊子下面的东西。
“能听出来?”苏寒微微挑眉。
“他们拿东西的时候,碰到木头和金属的声音不一样。卖水果那妇人把枪拿出来又塞回去,上膛声很轻,是洛洛克手枪。”
苏寒:“你听得很准。那个卖水果的,背后的老板是贡敏的人,而贡敏背后,正是磨丁镇地方武装的头子。”
“她平时做买卖,暗地里也给武装点送信。你们今天从她摊子前过去时,她已经在打量你们了。”
房间里一静。几个少年的脸色都变了。
“不过无妨。”苏寒摆摆手,“只要不露出破绽,她最多当咱们是路过的散客。磨丁镇鱼龙混杂,多了几个外乡人,还不至于让她兴师动众。”
“但接下来几天,大家要更加小心。出门别光顾着看热闹,用眼睛和耳朵去记。能看到的、能听到的,都是你们将来要用的经验。”
“是。”
苏寒让他们各自回房,好好睡个午觉。
下午再去镇子另一头的码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