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蓝玉、傅友文几个，朱允熥缓步走出了文华殿。
雪下得正大，十几个小太监在扫雪，廊下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半人高的雪垛。
他没有往端本宫走，而是拐向庆寿宫。
惠妃猝然去世，给老爷子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朱标也问过太医，太医讲得直言不讳。
人都是靠气血滋养着的，太上皇年过八旬，气血衰微，如同枯木不能从地里汲取营养，便无可避免地衰老了。
庆寿宫暖烘烘的，朱元璋直挺挺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朱文堃跪坐在榻边，两只小拳头一下一下地给曾祖父捶腿，节奏不快不慢。
朱瞻基坐在另一侧，正捧着一本《高祖斩蛇》的话本子念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两个平日里上房揭瓦的猴崽子，此刻一个比一个温顺，一个比一个乖巧。
朱允熥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他在榻边坐下，朝两个孩子摆了摆手，轻声道：“你们玩去吧。”
朱文堃和朱瞻基猫着腰溜了出去，帘子落下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朱元璋浑浊的眼珠子看了看孙子，问道：“刚才在忙啥？”
朱允熥把文华殿的争执简略说了几句，武关道要修，银子要筹，五军府和户部各执一词，暂时还有没定论。
朱元璋哂笑一声：“蓝玉那头夯货，我还不知道，素来就是大手大脚，每次打仗，银子都要淌水似的花。
傅友文呢，又是一只会打算盘的铁鸡公，两人不打起来才怪呢。你准备怎么办？”
朱允熥笑道：“爷爷不用操这些闲心。热锅都架到灶上了，上天入地，孙儿都会把这顿饭煮熟。您就安心等着四叔的捷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凄然道：
“一副铁板用八十年，也到处是破洞。早年四处行乞，被人按在地上打，如今痛都发出来了。我也想等你四叔捷报，就怕身子骨等不了啊。”
朱允熥听了这话，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强颜笑道:
“爷爷一辈子挺过多少难关，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打起精神来。”
朱元璋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好，我打起精神等着。”
这一夜，朱允熥没有回端本宫，脱了外袍，在朱元璋榻边躺了下来。
吴谨言轻手轻脚抱了一床被子来，他接过来盖在身上。
小时候，皇祖鼾声像打雷，他嫌吵，总拿被子蒙着头，现在却只有听着这鼾声，才能安心入睡。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吴谨言端着热水进来，拿眼觑了觑榻上祖孙二人，轻声请示：“皇爷，今年的年怎么过？”
以往这些事，都是郭惠妃说了算。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问徐家四丫头，今后宫里轮到她当家了。”
吴谨言应了一声，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徐妙锦正和徐令娴翻花样册子。两人议了议，都觉得不可把年过得太素。
郭惠妃孝期要守，可宫里还有一窝孩子，总不能整个正月都这么绷着。大人们心里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们。
徐妙锦吩咐下去，对联照样贴，该挂的灯笼照样挂，只是颜色要素净些。爆竹照放，只是别闹到半夜，扰了太上皇歇息。
除夕宴，朱元璋、朱标、朱椿、朱允熥简单对付了一顿。
正月初一、初二、初三，朱允熥都守在庆寿宫，朱元璋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话也稠起来。
朱允熥不停地给老爷子打气，再活他十年八年，看着文堃娶妻生子，看着迁都北平，看着征服沙漠，看着收复西域，看着从极东之地移回土豆红薯，栽种在广袤的东北黑土地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朱元璋终于笑了，好！咱再活他几年！
说罢，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暖阁里走了几圈。
人一旦动起来，悲伤便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活下去的渴望。
年轻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真正到了暮年，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愿死。
正月初四，辰时刚过，李景隆便到了文华殿，踏进殿门便是一脸笑，兜头一揖到底：
“殿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朱允熥搁下笔笑道：“九江哥，你倒来得早。”
李景隆直起腰，笑吟吟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臣惦记殿下，天不亮就起来了。一点心意，太子莫嫌寒碜。顾恺之的《童子献寿》，臣特地从苏州织造局寻来的，殿下看这针脚。”
朱允熥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搁在案角，点了点头：“你费心了，待会拿到庆寿宫挂起来。”
李景隆脸上笑意更浓，正要落座，却听太子不紧不慢说了一句：“有笔款子，你帮我筹筹。”
李景隆屁股停在半空，眼珠子一转，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这种事他熟，从天授初年起，太子要捞钱，十回有八回都是经他的手。
他也不全是为了朝廷，银子从他手里过一遭，润水没少抽，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点破。
“殿下这回要多少？李景隆往前坐了坐，双手搁在膝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允熥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景隆脑子一转，五百万两，数目着实不小，但也不是头一回。
南京城里那些豪商，底子他摸得一清二楚，跑一趟，说几句好听话，许几颗甜枣，这事就算妥了。
盘算既定，李景隆面上愈发从容，端起案上茶呷了一口，笑道：“殿下放心，这事嘛，臣手到擒来。”
朱允熥没有笑，“九江哥，这回有点多，要五千万。”
李景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殿…殿下，五…五千万？”
朱允熥笑道：“大清早的，九江哥就跑我这拣钱来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李景隆，把他扶了起来。
李景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太子，您莫非在消遣臣？南京城里富商全杀了卖肉，也凑不出这个数。”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走到旁边书架上取下一卷纸，在案上铺开，指向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
“应天府衙西侧有片官地，太平门与朝阳门之间，还有这一片，三山门外临着秦淮河，拢共不下数千亩。这些地，全拿出来卖了。”
李景隆低头看那舆图，标红的地块散在城中各处，全都是交通便利的金贵地段。
朱允熥站直身子，看着李景隆，说道:
“这些地挂牌竞价。契约户部出，应天府盖章。手里有银子却买不着地的人，看见这些地块，你猜他们抢不抢？”
李景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这十几块地，卖千儿八百万不成问题，离五千万，却还差了一大截。”
朱允熥道:“先卖应天府的，随后把苏州府、松江府的地也拿出来。”
李景隆被这话震住了，嘴巴一张一合。
朱允熥没有看他，又铺开一份文书，海路贸易清册。
“第二个法子，发行国债。十万两一份，发行三百份。年利二厘。买国债的商人，优先参与远洋贸易。”
李景隆眼睛渐渐亮了。“殿下这法子好。这个饵，他们肯定咬。”
朱允熥坐回椅子里，淡淡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朝廷眼下拿不出西征军费，就借民间的手来填。军情紧急，等钱下锅，你抓紧把这事办了。”
李景隆忽然长揖及地，“殿下，臣有一请。”
“讲。”
请殿下让常昇和徐增寿也参与进来。这笔买卖…太大了，臣一个人扛着，怕是招人恨…”
“准了。你们三个，会同傅友文、邹元瑞好好议一议，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章程来。
李景隆欢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如风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