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堆旁的泥地上,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实。
周明远靠在锈铁皮堆后,右肩像被两把钳子从内外撕着。他咬住冲锋衣拉链头,左手摸出镇静剂针头,对准右肩关节处猛扎下去。药液推进的瞬间,肌肉猛地抽搐,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耳朵里。他没哼,只是把嘴里的拉链头吐了,喘了一口粗气。
左臂伤口又渗血了。他撕下内衬一块布条,缠紧上臂,再用牙齿一拽,勒死结。血流慢了些。他低头看了眼鞋垫——比价表还在,报告夹在纱布层里,纸角潮了,但字迹没糊。
二十米外,吊车底座阴影里有动静。
一个人被绑在钢架上,嘴封着胶带,手脚捆着电缆线。眼神慌,但不乱。看到周明远时,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拼命眨眼,频率不对劲——三短两长。
摩斯密码?他眯眼。
对方脖子一歪,示意墙角。周明远趴地挪过去,五米停住。墙根散落着对讲机碎片,塑料壳裂开,电路板裸露。他捡起一块,背面用指甲刻了三个字:灰塔要灭口。
他抬头盯那人:“谁派你来的?”
对方摇头,眼神急了,又拼命眨眼,这次是:救我。
周明远没动。这种时候冒出来的人,九成是饵。他右手食指在裤缝敲了三下,系统界面闪了一下:【环境静默中,未检测到高能信号源】。不算安全,但至少没埋伏启动。
他绕到背面,搜身。腰带空,口袋翻出来只有半截铅笔和一张烧焦边的纸片,上面画着个三角形,底下标“b-7”。他认得这符号——地下管网检修图上的备用通道标识。
那人忽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头猛点地面。
周明远蹲下,扯掉他嘴上胶带。
“别问我是谁!”那人压着嗓子,“他们换了路线!原定东区管网今天凌晨三点清场,现在全是眼!b-7是假的,真入口在西郊老泵站,排水口编号412!”
“你怎么知道?”
“我修过他们的追踪基站!”他喘着,“灰塔不是公司,是组织。专接黑活,改监控、拆防火墙、伪造身份数据……最近接了个大单,找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三十多岁,带着一份基因报告。”
周明远眼神沉了。
“还说……这人女儿也被标记了,要活捉,不能伤。”
他手指攥紧镇静剂针头,指节发白。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找盟友。”那人声音发抖,“有个反抗组织,叫‘破笼’,专门挖他们的底。我本来要联系他们,结果被灰塔的人截了。他们把我关在这儿,逼我说出接头方式……我没说。”
“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没直接救我。”他苦笑,“别人来,先松绑。你先确认环境。你是逃命的,不是演戏的。”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起身,抽出催泪瓦斯,往对方嘴里塞了半块压缩饼干,又递水壶:“吃快点,我们没时间。”
那人狼吞虎咽。
他趁机检查四周。废料堆边缘有车辙印,新压的,胎纹宽,应该是越野车。距离不超过半小时。他把对讲机碎片踢进排水沟,铅笔折断扔进油桶,只留那张烧边图纸塞进鞋垫。
十分钟后,那人缓过劲。
“你能走?”
“能。”他扶着钢架站起来,腿打颤,“但我走不远。你要去西郊泵站,得自己去。”
“你知道‘破笼’怎么进?”
“知道。”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一枚生锈的U盘,“插进任何联网终端,自动跳转暗网接入口。密码是‘404-not-found’。但他们不会轻易信你。你得带东西进去——比如那份报告。”
周明远看着他:“你呢?”
“我?我大概活不过今晚。”他咧嘴一笑,牙上有血,“灰塔在我身上种了追踪微粒,你带我走就是害你。放我在这儿,最多挨顿打。带我走,咱们俩都得死。”
周明远没说话,从冲锋衣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塞进他手里:“万一活下来,去建材市场后巷37号,找一个叫‘老陈’的修车工。说是我让你去的。”
那人点头,眼里有点光。
周明远转身就走。
走出二十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他没回头。
晨雾弥漫,天边泛白,但云层压得低。他贴着废料堆边缘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右肩药效过了,疼得像骨头错位,但他控制住了节奏。
原定路线通往东区管网入口,但市政施工围挡已经立起,警戒灯亮着,摄像头来回扫。他蹲在五十米外,观察十分钟,确认巡逻间隔是四分十三秒,每次扫到死角停留不到七秒。
不够用。
他想起鞋垫里的比价表。防水涂料寿命八年,钢筋抗拉强度≥400mpa,地下管网埋深1.2到1.5米。他还记得一条备注:**“老泵站412排水口,因年久失修,已废弃十二年,无监控覆盖。”**
他绕向西郊。
途中穿过一片拆迁区,碎砖遍地,电线垂落。走到一半,视线突然模糊,眼前发黑。他扶住断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失血加上体力透支,身体快到极限。
他拔出镇静剂,扎进大腿。
药液推完,脑子清醒了些。他摸出钢笔,笔尖刺掌心,痛感让他保持专注。路过一处监控盲区,他故意在泥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指向相反方向。深的是他真实路径,浅的是诱饵。
继续前行。
两公里后,抵达西郊老泵站。
铁门锈死,锁链挂着蜘蛛网。他绕到背面,找到排水口412,铁栅稀疏,能钻人。他收起袖子,先探手进去,摸到内侧螺丝已锈断。用力一掰,铁栅松动。
他翻身进去。
通道倾斜向下,空气潮湿,混着铁锈和霉味。他打开手电筒,照出前方路线:五十米后有个检修平台,再往下是主排水管。他爬行前进,肩膀蹭过粗糙水泥壁,冲锋衣磨出破洞。
终于摸到平台。
他停下来喘气,检查装备:催泪瓦斯还在,镇静剂剩最后一支,比价表没丢,报告夹在纱布层,干燥。
他掏出U盘,插进墙上一个废弃的数据接口。
屏幕亮了。
黑色背景,白色字体跳出:【正在接入“破笼”网络,请输入密钥】
他输入:404-not-found
加载三秒,弹窗出现:【身份验证中……检测到外部信号追踪,是否强制跳转?】
下方两个选项:【是】【否】
他选【是】
屏幕一闪,画面变成一段视频:昏暗房间,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中间摆着一台老式投影仪。画面抖动,像是用手机偷拍。
“……灰塔最近动作频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说,“他们在找一个叫周明远的人,三十多岁,外卖员出身,现在做建材生意。他手里有一份基因实验报告,涉及高层项目。”
镜头切到另一人:“报告内容是什么?”
“不清楚,但听说和儿童基因标记有关。他们要活捉目标的女儿,年龄六岁,性别女。”
周明远手指收紧。
视频继续:“我们怀疑内部有渗透者。最近三次接头都被截,两名成员失踪。从现在起,所有联络必须通过二级跳转,凭证更新为‘雨夜账本’。”
画面结束。
屏幕恢复黑色,跳出新提示:【验证通过,欢迎进入“破笼”据点。请沿当前管道前行200米,左转进入b通道,密码锁为‘’】
他拔下U盘,关掉手电。
继续爬。
二百米后,左转,发现一道金属门,带电子锁。他输入,滴的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他闪身进去。
里面是个地下密室,约六十平,墙边摆着旧电脑、发电机、医疗箱。天花板挂着几盏LEd灯,光线昏黄。五个人站在屋里,全副武装,枪口对准他。
没人说话。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上前,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进来。”
周明远照做。
他们搜身,催泪瓦斯被拿走,镇静剂针头起出,比价表抽出来翻看。那人皱眉:“这是什么?”
“建材成本记录。”他声音哑,“我以前送外卖,现在做建材。”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逃命。”他说,“灰塔在追我。他们要那份报告,还要抓我女儿。”
“什么报告?”
他沉默两秒,从左臂纱布层抽出那张纸,摊在桌上:“基因编辑实验报告。受试体编号Gx-09-β,亲子关联序列匹配度98.7%。他们想改写人的命。”
屋内安静下来。
疤脸男盯着文件看了很久,抬头:“你怎么证明这不是陷阱?”
“我右肩错位,自己复位的。左臂伤口三天没处理,血快流干了。我身上只剩一支镇静剂,一支钢笔,一张比价表。”他直视对方,“如果我是灰塔的人,我会带更多装备,更少伤。”
另一人翻看报告,低声说:“数据格式是真的。这类文件通常加密存储,纸质版极少流出。”
疤脸男依旧警惕:“你说你是周明远?”
“是。”
“那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小名叫糖糖。大名还没上户口。”
屋内气氛松动了些。
“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因为你们是唯一敢跟灰塔对着干的组织。”他说,“我不是来投靠的,是来谈交换的——你们的情报,换我的情报。”
“你有什么情报?”
“我知道他们换了追踪基站频率。我知道他们用了伪装成市政工程的清场队。我还知道,他们在我女儿身上埋了定位虫。”他声音低下去,“我想把她弄出来。”
疤脸男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抬手:“先给他处理伤口。放他在观察区待二十四小时。期间双人轮岗,不得离开视线。”
有人应声上前,递来消毒水和纱布。
周明远没动。
“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时。”他说,“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灰塔的下一个清场点在哪。”
屋内所有人目光集中过来。
他看着疤脸男:“城南旧电厂,c区仓库。他们今晚会运一批设备进去,包括一台生物信号扫描仪。那是他们用来锁定我女儿的机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垃圾处理站出来,听见两个守卫说的。”他扯下左臂纱布,露出渗血的伤口,“我没时间等观察期。我女儿也没时间。”
疤脸男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给医疗组十分钟处理伤口。然后开会。”
有人带他走向角落一张折叠床。
他躺下,闭眼。
耳边传来低语:“他看起来不像装的。”
“可谁能保证?”
“那份报告……要是真的,事情就大了。”
他没睁眼,只是右手食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三下。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体力值持续下降,建议立即补给】
他没理。
纱布重新包好,医生递来一瓶水和两片药:“止痛的,别多吃。”
他吞下,坐起身。
会议桌旁,五个人已经坐下。疤脸男指了把空椅:“坐。”
他走过去,坐下。
没人说话。
他先开口:“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我不需要你们信我,只需要你们帮我一次。等我女儿安全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给你们——灰塔的节点、他们的资金链、他们的客户名单。”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帮你?”
“因为你们也在查Gx-09项目。”他说,“而我手里这份报告,是目前唯一流出的实体证据。”
屋内安静。
良久,疤脸男开口:“我们可以帮你查定位信号源。但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必须加入‘破笼’,接受审查三个月。”
周明远看着他,点头:“可以。”
疤脸男伸手,递过一台平板:“先录你的基础信息。然后我们开始追踪信号。”
他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密室外,通风口铁栅微微晃动,晨风灌进来,吹起桌上一角纸页。
报告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