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三分,终端屏幕的光还亮着。
周明远没动。第二轮模拟结束后的数据流还在眼前滚动,像一场刚停火的战场回放。他盯着那行“检测到外部数据呼应”的日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发紧。命途结算系统浮在视野右下角,界面安静得反常——昨日结算照常显示,情绪损耗-3,家庭关系+5,健康值持平,命点余额147。可就在三十七分钟前,它偷偷记下了一条新事件:【临时事件:跨维度信号对接】【命点奖励:+8(延迟发放,待验证)】。
这不对劲。
系统从不空给奖励。每一次增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这次却留了个尾巴,“待验证”三个字像是故意吊着他。
他右手食指开始敲桌面。
哒、哒、哒。
节奏压着呼吸走,是他确认自己没被幻觉拖进去的老办法。上一章的事不能重演——丁站在背后质疑他越界的时候,他已经明白,这系统不是工具,是棋盘。而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落子。
他调出后台日志,把过去十二小时的数据拆成时间切片。每三分钟一个段落,逐帧比对。命点波动超过±5时,系统会自动触发一次“隐私加密刷新”,这是新增机制。初始设定里没有这个功能。就像有人在他家装了智能锁,还悄悄改了密码规则。
他关掉自动加密模块,从内袋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比价表背面写下几串数字。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追踪脚本,伪装成普通数据包,夹在+8命点的奖励流里反向发送。脚本不带攻击性,只负责记录路径跳转节点。如果真有第三方在监听,它会顺着奖励通道往上爬,最后卡在某个服务器节点上。
三分钟后,终端弹出一条异常报告。
脚本在服务器群b区第七节点短暂停留,传回一个残缺标识:“b-Y-q-7”。
他瞳孔一缩。
白砚秋。
权限账户名缩写,编号对应据点内部最高安全等级。这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没在组织备案名单里,也没有公开活动记录。可这个编号,是二十年前第一代系统上线时预留的管理员密钥,仅限初代宿主使用。
他不是第一个绑定命途结算的人。
他是第二个。
空气突然变沉。他左手无意识蹭过袖口,烫伤疤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钝痛。记忆闪了一下——那个雨夜,外卖箱泡水,手机裂屏,江雪转身走进工地,身后泥头车轰鸣。那时他以为人生崩了。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别人设局的第一步。
他没急着删日志,也没切断连接。他知道,对方能看见他的操作。任何激烈反应都会暴露他已经察觉。他重新打开模拟界面,把轻量级扰动模型加载进缓存区,动作慢,但每一步都标准得像教科书。然后他点了保存,没运行。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闭眼两秒。
再睁眼时,视线落在桌角那支开着笔帽的钢笔上。笔尖朝外,像一把没收鞘的刀。
他重新调出系统界面,把过去七天所有被干扰的时间段标记出来。每天凌晨03:18前后,系统响应延迟明显拉长,最长一次达到4.7秒。恰好是Y-7号脑波峰值出现的时刻。这不是巧合。是定点狙击。
白砚秋的目标不是摧毁系统。
她在用系统影响他对实验体的判断。每次他接近突破,就会收到一条“命点奖励”或“危机预警”,诱导他调整方向。奖励是饵,惩罚是鞭子。她在把他往一条预设的轨道上赶。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想让我乱?门都没有。
他掏出比价表,翻到空白页,开始手绘行为热力图。横轴时间,纵轴干扰强度,中间插上三次命点异常波动的坐标点。三点连成一线,指向明日凌晨03:18。下一个攻击窗口。
他需要预判她的下一步。
系统有“行为逻辑预判”功能,能根据历史数据推演出对手未来24小时内最可能的行动路径。但启动要消耗10命点。他现在账户里147,可+8那部分写着“待验证”,动不了。强行使用未到账命点,可能触发反制机制——系统会判定为信用违约,直接冻结所有功能。
他不能赌。
但他可以骗。
他重新加载轻量级扰动模型,修改参数,把同步率目标定在91.3%,和之前两次模拟一致。然后他手动注入一段伪造的反馈信号,模仿上次“外部数据呼应”的编码结构,但频率略高0.3赫兹,像是信号源移动了位置。接着他启动模拟,只跑三十秒,立刻终止。
日志刷新。
系统界面微微一闪。
【临时事件:跨维度信号对接】
【命点奖励:+8(已验证,发放中)】
成了。
他提前骗到了命点。
他没等界面完全稳定,立刻启用“行为逻辑预判”功能,输入白砚秋过往三次干扰的时间、方式、目标。系统开始运算,进度条缓慢推进。他盯着屏幕,右手食指敲桌的节奏变了,不再是确认现实的节拍,而是倒计时。
五分钟后,结果跳出:
【高概率预测(置信度89.2%)】
目标人物:白砚秋
预计行动时间:明日03:18
行动内容:切断女儿房间温控仪与主系统的连接,中断算力供给
目的:迫使实验体同步率骤降,诱发系统判定“科研失败”,触发主角情绪崩溃,降低决策能力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她连他靠女儿房间的温控仪借算力都知道。
她一直在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比价表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她要断我后路,我就先挖她墙角**。
然后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编写反制程序。核心逻辑很简单:一旦温控仪断连,立即启动备用路由,将算力转移至地下三层的废弃监控阵列。那套系统早就停用了,但电源没切,硬盘还能读。他昨天顺手埋了个后门,就等着这一天。
程序写到一半,他停下,回头调出系统结算界面。
昨日结算依旧正常。
可他知道,这玩意儿已经不可信了。白砚秋能操控命点发放,就能篡改所有数据。情绪值、家庭关系、健康评分——全是她编的剧本。他过去靠这些数字做决策,等于蒙着眼走路。
他不再看了。
他把系统界面缩小,固定在视野角落,像看一个正在演戏的演员。真东西,得自己找。
程序写完,他测试了一遍,没问题。自动切换延迟控制在0.6秒以内,实验体几乎感觉不到中断。他把代码打包,加密,设定为定时触发,时间锁定在明日03:17:50。
还差十秒。
他就是要卡在这个点上,让她知道——你算得准,我比你更快。
他合上终端,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冲锋衣边角磨得发白,左小臂的疤隔着布料隐隐发烫。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口没喝,放在桌上。杯子底下压着那张写满推演的比价表。
他回到座位,重新打开系统后台,把“b-Y-q-7”账户的访问日志全部导出。加密,分片,存进三个不同物理位置的存储设备。一份藏进女儿儿童房的玩具熊体内,一份塞进据点食堂的微波炉散热格,最后一份,他贴身收着。
做完这些,他摘下钢笔,合上笔帽,放进内袋。
然后他坐回去,打开终端,调出监控墙的实时画面。据点内部一切正常。走廊灯光稳定,各区域传感器无异常。他切换到女儿房间的摄像头,画面里她正睡着,被子盖到胸口,手里还攥着那支旧钢笔。
他看了一会儿,没动。
十分钟后,他关闭监控,终端屏幕暗下去。
他没走。
坐在原位,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稳定。
他已经在等明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五十秒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