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还在回响着丙组撤离的确认声,监控墙上b5隧道的热源信号已经消失。周明远坐在主控台前,右手食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击。他盯着女儿房间的画面看了三秒,确认纳米雾障依旧稳定,体温心率正常,才把视线移开。
他站起身,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左手压着袖口,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廊灯光偏冷,照得墙面泛青。他走过甲的宿舍门口时没停留,也没看门一眼。他知道甲现在在哪——辅助席位上,盯着屏幕,守着前哨警报。
科研区在基地东侧,穿过两道气密门和一条短廊。周明远刷卡进门时,丁正站在主控实验室的玻璃隔间里,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动,眉头锁成一个“川”字。她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贴着一块电子标签,显示“权限等级:S”。
“来了?”她头都没抬,声音压得很低,“数据流偏移0.3%,表面看是缓存溢出,但我刚做了三次压力测试,问题不在硬件。”
周明远走到她身后,目光扫过六块并列的屏幕。其中一块正在跑日志回溯,时间轴定格在凌晨04:15,c3舱室非法访问的瞬间。他认得这个时间点——甲动摇的时候,系统防御松了半秒。
“不是巧合。”他说。
丁点头:“攻击源当时被熔断机制反推拦截,但有微量数据包渗进了科研子网。我们以为只是试探,没人想到它会往仿生材料合成系统里埋东西。”
她说完,调出一段加密签名代码,放大在中央屏幕上。字符排列密集,像是乱码,但末尾有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倒置的“Ψ”符号,边缘带锯齿状缺口。
“三年前b7事件,白砚秋用的远程操控程序,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个签名。”周明远声音平得像条直线,“你们比对过了?”
“比对了。”丁把数据库记录调出来,左右分屏对比,“98.7%匹配度,剩下那一点差异是伪装层。这病毒不是普通黑客写的,是专门针对我们系统的逆向读取模块,能绕过三级隔离直接抓取参数。”
周明远没说话,从内袋抽出钢笔,在控制台边缘的纸上画了个圈,把“Ψ”符号圈进去,又画了条线连到“04:15”这个时间点。
“他等的就是那一刻。”他说,“知道我们内部有裂痕,知道有人想走,知道系统会松动。这不是攻击,是投毒。”
丁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先清干净。”周明远把钢笔插回口袋,“然后让他们知道,偷东西的人,不一定能活着拿出去。”
丁没再问,转身启动虚拟沙箱。服务器阵列发出轻微嗡鸣,散热风扇转速提升。她在操作界面上输入一串指令,将病毒样本导入隔离环境,开始逐层剥离伪装协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明远靠在墙边,右手搭在裤缝上,偶尔抬手看表。他的左臂疤痕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但他没去碰它。他知道这是旧伤在反应天气变化,而不是记忆闪回——今天没下雨。
二十分钟后,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出来了。”
屏幕上的病毒结构完全还原,呈现出三层嵌套形态。最外层模拟正常数据包,中间层负责权限窃取,最内层才是真正的读取模块,像一把细长的刀,直插核心数据库。
“它一直在传数据。”丁指着流量图,“每次c3舱室被攻击,它就往外送一批参数。量不大,但持续了整整四小时。我们丢失了至少60%的临界聚合阶段记录。”
周明远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还能补吗?”
“能。”丁点头,“但得重跑实验,至少七天。”
“不行。”周明远摇头,“给他七天,他就敢再来一次。这次是病毒,下次可能是炸服务器。”
丁皱眉:“强行提速风险很大。仿生材料现在处于亚稳态,任何参数波动都可能导致聚合失败,整批报废。”
“那就别让他有机会再来。”周明远走到主控台前,拿起通讯器,“通知所有科研岗,立刻停止非必要任务,集中资源推进核心模块封装。原定七日周期,压缩到四天。”
丁愣了一下:“你疯了?这等于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本来就没几个篮子。”周明远看着她,“敌人选这个时候动手,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搞研究,是怕我们搞出成果。他们越急,我们越要快。”
丁咬了下嘴唇,没再反驳。她知道周明远说得对。白砚秋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渗透,更不会浪费资源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上。他们盯的是成品,是能改变局面的东西。
“我会调整流程。”她说,“优先完成动力骨架和神经接驳层,其他功能后期迭代。”
“可以。”周明远点头,“另外,建个镜像诱捕系统。”
“什么?”
“在科研子网外围设几个假节点,挂上伪造的研发进度和参数数据,内置陷阱程序。一旦有人入侵,不仅能反向定位,还能让他们的读取模块自毁。”
丁眼睛亮了一下:“这招狠。”
“他玩阴的,我就不必讲规矩。”周明远从内袋抽出比价表,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下几行字:**虚假节点部署位置、数据伪装层级、反制触发条件**。写完递给她,“按这个来,绕开主身份认证通道,别再用虹膜+掌纹那套。”
丁接过纸看了一眼:“你怕他们再从c3下手?”
“我不信一次。”周明远说,“他们试了一次,就知道那条路能走通。下次可能直接黑进备用电源或者温控系统,借机切入。”
丁点头,转身去安排。周明远没走,留在实验室里,站在主控屏前看数据流恢复情况。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裤缝,节奏稳定,不像刚才那种短促警告。
十分钟后,丁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病毒清除完成,所有受感染模块已隔离重启。原始代码签名确认与b7事件同源,证据链闭合。”
周明远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结论栏,没多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比对图。那个倒置的“Ψ”符号清晰可见,和三年前档案里的完全一致。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内袋。
“他想拖住我。”他说,“可他不知道,拖得越久,我越清楚他是谁。”
丁站在旁边,没说话。
“以前我以为他在明处。”周明远看着屏幕,“现在明白了,他一直藏在暗处,等着我们自己犯错。c3被攻,是因为甲动摇;病毒能进,是因为我们太信系统本身。他不是靠技术赢的,是靠人心弱点。”
丁低声说:“那你接下来怎么防?”
“不防。”周明远说,“我抢跑。”
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丁跟上去:“你要去开会?”
“嗯。”周明远刷卡开门,“把所有人叫到二楼会议室,我要亲自布置防护升级。”
丁点点头,快步去通知。周明远独自走在走廊里,左手依旧压着袖口。他的呼吸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动应对的警觉,而是带着一种往前压的劲儿。
会议室在科研区二楼,长桌两侧摆着八把椅子,目前只坐了丁一个人。她正在调试投影设备,把周明远给的架构图导入系统。周明远进门后没坐下,站在桌头,从内袋抽出钢笔,在图纸上标出三个重点区域:**虚假节点部署区、数据反噬触发点、主通道加密跳频方案**。
“这些地方必须独立供电。”他说,“一旦主网被侵,立刻切断连接,启动备用线路。”
丁记下要点,抬头问:“要不要通知主控台那边配合?”
“暂时不用。”周明远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镜像系统跑起来再说。”
丁点头,继续记录。周明远把钢笔收回去,环视一圈会议室。墙上挂着仿生科技舰的设计草图,是团队半年前的手稿,现在已经落后于实际进展。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下图纸边缘,指尖蹭到一点灰尘。
“换新的。”他说,“明天就把最新版挂上来。”
丁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打印文件。周明远回到桌前,站着没动。他的右手指尖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科研员陆续进来,看见周明远都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坐下。没人说话,气氛有点紧。周明远没开口,等人都到齐了才说:“病毒清掉了,来源也找到了——白砚秋的人干的。”
底下一片静。
“他们不想让我们搞出仿生舰。”他继续说,“所以趁我们内部不稳的时候,往系统里下毒。现在毒清了,但他们还会来。下次可能更隐蔽,可能直接黑进实验舱。”
有人小声问:“那……还继续吗?”
“当然继续。”周明远看着提问的人,“而且更快。原计划七天完成核心封装,现在改成四天。我不想再给他们机会动手。”
“可风险太大……”
“我知道风险。”周明远打断,“但更大的风险是停下来。只要我们一天没出成果,他们就能一次次来偷、来破坏。只有我们先做出东西,才能反过来逼他们慌。”
会议室没人再说话。
“我已经安排丁团队建镜像诱捕系统。”他说,“从今天起,所有外部接口都要经过双重验证,主通道加密方式每天更换一次。任何人发现异常,立即上报,不准自行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别信看起来正常的登录请求。他们能模仿权限,能伪造签名,甚至能模拟我的指令。唯一能信的,是我当面说的话。”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散会后,科研员们陆续离开,丁留下整理资料。周明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体轮廓。天还没亮透,远处岩层阴影浓重,像一道巨大的裂缝横在地平线上。
“你觉得他们还会来?”丁走过来问。
“一定会。”周明远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不只是修防线的人了。”
丁看了他一眼:“你想反杀?”
“不是反杀。”他摇头,“是让他们知道,偷东西的代价,比他们想象的大。”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左手依旧压着袖口,右手插进内袋,摸到了比价表的边角。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页的折痕。
走廊灯光依旧偏冷,照得墙面泛青。他走过实验室门口时,看见丁已经重新坐回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在部署第一个虚假节点。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诱捕系统初始化完成,等待接入目标**。
周明远停下脚步,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