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中,宴席虽散了大半,内院的灯火却始终没有暗下去。
贾环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脚边的地面上以灵力画出了几道极为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如同一幅巨大的阵图。
他正将最后一块阵眼完善,动作不紧不慢。
阵图完成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地面升腾而起,随后又缓缓沉了下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晴雯和彩云远远地站在廊下,不敢靠近。
院中那股气息变了,变得有些沉,连风都不敢随意吹进来。
满院的灵植却比方才更加明亮,一株株发出低低的嗡鸣,与那阵图互为呼应。
而在院墙四周的阴影中,三道身影无声而立。
他们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六点幽幽的鬼火,一动不动。
正是夏侯宇、赤蛇、苍狼。
这三人中,夏侯宇是在北境被贾环炼成傀儡的,双目空洞,行动之间毫无声息。
赤蛇与苍狼则是之前闯皇宫被擒下,第一批制作成的傀儡。
另一个青冥堂的堂主余青,此时还在暗影楼总部。
此刻三人分站三处,恰好封住了后院三方,最后一方,由那阵图与槐树所在的中枢镇守。
贾环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乌云已将月吞尽,整座京城像被扣进了一只漆黑的锅底。
他转头朝远处望去,似乎在等什么。
府外的街巷中,杨云天已布置好了所有暗哨。
骁骑卫的人马分散在定国公府周围的几条街巷里,有的扮作更夫,有的藏身于停靠的马车之后。
杨云天本人站在距府门百步外的一处巷口,按着刀柄,目光沉沉。
燕雨也来了,他站在另一条街角的阴影中,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气息内敛得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
霍震威则干脆蹲在一处墙头上,手里拎着一把刀,须发在夜风中张着,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陈奇和楚风守在后院与内院之间那道月亮门两侧。
两人气息沉稳,兵刃半出,只等一声令下。
夜更深了。
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铺开。
网口对准的,是那几条即将踏入这片夜色的人影。
……
等待的这几日,京城反而安静了下来。
瘟疫的流言已被压了下去,望榆村的病人暂时被灵力压制,看起来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城中的百姓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商贩重新开张,茶楼又有了说书声,几处宵禁盘查虽未撤去,街上的人气却一日比一日旺。
只定国公府中,紧张未消。
贾环每日除了去都督府处理几件紧要公务,大半时间都待在府中。
外松内紧,院墙四周的暗哨始终没撤,后院的阵法也在一日日加固。
杨云天每隔两个时辰便差人送来一份密报,燕雨也传话过来,宫中的禁卫已加了两道夜防。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等着那藏在暗处的人自己撞进来。
贾环倒比他们都沉得住气。
这几日闲暇时,他常把众女叫到后院,教一些灵力的运用之法。
灵力一途,这些姑娘各有根底,黛玉灵秀,宝钗沉稳,湘云刚猛,可卿入门最晚却学得最是专注。
贾环因材施教,逐个指点,不出两三日,众人便都摸到了一些门道,至少能将灵力凝于指尖或掌心,作防身之用了。
这日午后,贾环将湘云单独叫到了后院西侧的一小片空地上。
黛玉和宝钗等人也来观看,秦可卿携了平儿端了些茶水,在游廊下坐了,权当看客。
贾环站在场地中央,将外袍脱了,只穿一件玄色中衣。
他对湘云道:“你武道底子最深,又刚猛惯了的,寻常的花巧手段不适合你。我传你一门武技,名为青蛇舞。”
湘云眼睛一亮,几步走到他身前,摩拳擦掌:“青蛇舞?这名字听着便不寻常。是什么品级的武技?比之前的武技相比如何?”
“天阶上品。”贾环淡淡说完,湘云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游廊下的宝钗和黛玉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天阶上品——这等级别的武技,在江湖上早就是开宗立派的镇派之宝,多少大宗门数百年也未必能拿出一部来。
贾环却说教便教,像拿出一颗寻常的果子般随意。
湘云喜得直搓手,恨不得马上便学。
贾环却没有急着教她,而是将赤蛇唤了过来。
赤蛇从院墙阴影中走出,依旧是那副傀儡模样,面色木然,目光空洞。
他被贾环以秘法控制之后,神智虽失,一身武学造诣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贾环当初与他交手时,曾将他的青蛇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结合自己的理解加以印证。
但究其根本,青蛇舞最精髓之处在于一个“柔”字,要的是以柔御力、以曲破直、以诡诈制刚猛。
贾环的路子阳刚霸道,天下至刚,学这门武技自然不难,但他若教湘云,只会教出一个男版的青蛇舞。
赤蛇来教,才最合适。
湘云一见赤蛇,先是一愣,随后眼中便透出几分好奇。
她知道这人是暗影楼的堂主,在贾环手中栽了之后便成了这府中的傀儡,老老实实,不打不闹。
她早想寻他试试身手,只是贾环一直没允。
此刻贾环让赤蛇来教,湘云心中那点小心思也活络了起来,脸上带了笑,便先活动起手腕,朝赤蛇扬了扬下巴:
“那便请你好好教,可别藏私。若是教得不好,咱们便真刀真枪练一场。”
赤蛇没有接话,只朝贾环点了点头。
贾环退到一旁,对湘云道:“看仔细。第一遍,他完整演练。”
说罢,赤蛇身形便动了。
他的身体像突然被抽去了一身骨头,整个人朝后一仰,腰身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双臂如两条无骨的蛇信般从肋下穿出,在空中划出几个扭曲而流畅的弧圈。
紧接着,他脚下连踏,身子忽左忽右,如一条受了惊的灵蛇般在场中游动起来。
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掌法、腿法、腰功、步法,竟无一处不动,无一处不曲。
整个身体仿佛真是由数十节骨节拼接而成的蛇躯,柔韧得令人头皮发麻。
湘云看得眼都直了。
她本就是习武之人,最能看出其中玄妙。
赤蛇的每一步、每一转都似在闪避,又似在蓄力。
那看似柔若无骨的动作中,每一寸肌肉都绷着暗劲,只待一瞬爆发。
这种将阴柔与杀机糅合到极致的武技,是她从未见过的。
连游廊下的宝钗都屏了呼吸,黛玉也微微蹙眉,似乎在用灵力感知那武技中的劲力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