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几人看着这等隔空取物的仙家手段，皆是一阵眼热心跳。
但同时，又因林凡方才那番话而心头一寒。
他们知道，修仙者外表看似年轻，实则许多已是活了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老怪物。
而活到这般年岁，性子通常难以捉摸。
若当真惹恼了，那所谓的规矩真能约束得住吗？
他们拿不准，也不敢赌。
万一林凡一怒之下，真的血洗宫廷，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此刻，路公公以及依旧跪在地上的周公公与张绍庭，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杨崇业。
他们不敢开口劝皇帝放弃琼妃，也不敢对林凡说出半个不字。
毕竟两边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只能沉默着，甚至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
而杨崇业面对林凡这直白的威胁，面色阴晴不定，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小几上那只小瓶与林凡之间来回了几趟，最终像是认命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凡见此，心中顿时一松。
其实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强硬，但要真让他动手，他自然不会。
毕竟他是来完成交易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
他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唬住杨崇业，让他知难而退。
而此刻看来，这招确实奏效了。
他没有再等，转头看向琼妃，放缓了语气：
“元兰姑娘，你若是留在这里，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端木兄让在下转告你，他说今后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希望能弥补这些年来对你的亏欠。”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只半旧的海棠香囊，递到她面前。
那两枚银玉他早已取出，至于这香囊，他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据端木靖所言，这香囊是当年二人在车支国时的定情信物，这些年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琼妃原本一直犹豫的眼神，在看到那只香囊的瞬间不由一颤。
她伸出手，颤抖着将香囊接了过来，轻轻抚过上面已经起毛的针脚。
她低着头，看着上面那朵海棠花，眼眶不由一红，但又死死咬着唇，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沙哑：
“仙师，元兰是罪人，不敢奢求什么......”
她说着，看向杨崇业，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我曾经恨过陛下，也想过要亲手杀了他，但这三年里，陛下待我的好，我无法装作不知。那日我选择了家国之恨，原本想的便是陪着陛下一起走，以报这三年的恩情。可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或许就是天意吧......”
她低下头，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如今怀着陛下的孩子，若就这样走了，对他不公，对孩子也不公。我已无颜面对端木靖，更无言面对那些为了此事而死去的人。所以......我想......待生下这孩子后，便了结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解脱。”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林凡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由一阵沉重。
他明白，这女子夹在亡国之恨与腹中骨肉、年少定情与三年恩爱之间，早已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如今还能保持这般清醒，内心已是极为强韧了。
若是心志稍弱之人，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但他也知道，若不能将琼妃带走，那端木靖恐怕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念想。
如此一来，他来此便完全失去了意义......
就当林凡想着以此作为劝解时，身后却忽然传来杨崇业的声音：
“你走吧。”
所有人都不由看向他。
只见杨崇业的目光正落在琼妃身上，神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沉吟了片刻，便缓缓道：
“一颗全然不在寡人身上的心，留着也无用。寡人后宫佳丽无数，膝下皇子公主繁多，不差你这一位，更不差腹中这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儿。”
他顿了顿，转向周公公：
“周海。”
周公公忙伏地应道：
“奴婢在。”
杨崇业看了琼妃一眼，平静道：
“琼妃身为琉华遗女，心怀异念，本当严惩不贷。朕念其侍奉三载，略有微情，特法外开恩，贬为庶民，从此与皇家再无干系。另外，原定下月问斩的端木靖，因在狱中畏罪自尽，琉华余孽谋逆一案就此了结。”
周公公愣了一下，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他颤巍巍地起身，偷瞄了林凡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弓着身快步退了出去。
杨崇业又看向张绍庭：
“你去把刑部大牢那边的后续处置妥当，找具尸体替代端木靖，把案卷以及告示销了。”
张绍庭也连忙躬身：
“微臣遵旨！”
说罢，也起身匆匆离去。
一时间，殿中便只剩下杨崇业、林凡、琼妃和一旁僵硬站立的路公公。
林凡没想到这皇帝会突然改变主意，心中不由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便好办多了，省得他再多费口舌。
琼妃怔在原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杨崇业却抬手止住了她：
“不必说了，你若不走，寡人现在就改变主意，立刻全国通缉端木靖，让他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琼妃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杨崇业，好半晌，才低声道：
“谢陛下开恩......”
杨崇业沉默片刻，转而看向林凡，脸上的冷硬稍稍化开，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寡人这般处置，仙师可还满意？”
林凡拱手道：
“陛下能够如此通情达理，谷某便替端木兄与元兰姑娘谢过陛下。方才言语之中若有冒犯，还望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他心中暗想，此人果然不愧是一国之君，不仅能够审时度势，还能以退为进，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杨崇业笑着摆了摆手：
“谷仙师言重了，此前本就是下面的人不知轻重，仙师没有怪罪已是宽宏大量，寡人又岂敢记恨。”
他说着，神色忽然郑重了几分，拱手道：
“谷仙师，寡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仙师能够成全。”
林凡见他这番姿态，不由有些诧异，但还是道：
“陛下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谷某尽力便是。”
杨崇业沉默片刻，缓缓道：
“实不相瞒，寡人膝下有一小女，天资纯粹，心性纯良。数年前，寡人曾携她远赴天风门求取仙缘，奈何她虽身怀真灵根，但未达修仙界收纳皇室弟子的严苛标准，最终遗憾被拒。这些年来，寡人也试着暗中寻访散修高人，只求为小女求取一份仙缘，不使其天生灵根白白埋没。只可惜一直未能寻到合适之人，这才蹉跎至今。”
林凡听完，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但还是问道：
“那不知陛下是何打算？”
杨崇业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郑重对着林凡再施一礼，语气恳切：
“今日有幸得见谷仙师这般世外高人，实乃我大昭之幸，也是小女之缘。若仙师不弃，恳请仙师收录小女为徒，渡她入道，授她修行......”
林凡不由一愣。
他方才确实猜到了这皇帝多半是要跟他讨部功法，好让那位小公主能够修炼。
可他实在没想到，竟是要他收徒弟！
要知道，他自打踏上仙路以来，一直都是自己摸索着修炼，别说师父了，就是指点的人都没几个。
而如今要他给别人当师父，他哪有经验？
况且他修炼的《千星诀》，还是那斩星殿的功法，根本没有自己的一点传承，这如何收徒......
他犹豫了一下，便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瓶丹药，正要开口婉拒。
但杨崇业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神色一紧，随后竟一咬牙，直直地跪了下来。
这一下，除了林凡之外，琼妃与路公公都愣住了。
路公公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跪了下去，急声道：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
杨崇业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住口！”
他抬起头，看着林凡，语气满是急切：
“求仙师成全！只要仙师能收小女为徒，让她能够走上仙途，寡人什么都答应！寡人不求什么，只求我杨家能有一个人走出去，替我们这些人，去看一看这世上不同的光景，而不是世世代代做这井底之蛙！若能如愿，将来寡人到了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也能告诉他们，我杨家也有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