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鲸岛以西三百里外的一座无名小岛上。
这座岛不大,最高处不过数十丈,植被稀疏,岩石裸露。
一座三层楼阁建在峰顶,通体以沉黑色的礁石砌成,外表粗粝,不事雕琢,在此间显得毫不起眼。
此刻,楼阁顶层,四面窗开。
只见先前那金袍男子正坐于一张长案前,亲自提壶,为对面三人各斟了一杯酒。
这三人装束样貌都极为怪异。
最左边是个黑壮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各色妖兽獠牙穿成的粗链,赤着一条臂膀,另一侧只披半片蛟皮甲。
中间是个枯瘦老者,灰发披散,鼻梁极高,一双眼睛半阖半开。
他十指留着绿色指甲,右手还套着三枚黑铁指环,喝酒时只将一根指甲往杯中一浸,然后放到唇边舔了舔。
而最右边则是个胖大汉子,满面油光,披一件花花绿绿的大袍,模样倒像是个走街串巷卖药的。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好说好说”的神情,但袍子下摆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三位道友此次辛苦,满饮此杯。”
金袍男子端起酒杯,先干为敬,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意。
“王前辈客气了。”
黑壮大汉一口喝干,又自去提壶满斟一杯,嘿嘿笑道:
“这静虚海阁的人就是富,没想到那飞舟上竟有那么多好东西,若不是答应了前辈,我还真想......”
他说着,晃了晃酒杯,目光中闪过一丝贪婪。
“正是,正是。”
胖大汉子连忙附和,笑得眼睛眯成缝:
“王前辈,您看这往后......我们兄弟三个,可就在您手底下讨饭吃了。这海阁里水多规矩多,我们野惯了,还得您多担待。”
“诶,这是哪里话。”
金袍男子摆了摆手,又给对方添酒,语气真挚:
“三位道友同样是结丹修为,放在我静虚海阁,那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如今阁中正值用人之际,三位又替本座办下这等大事,本座岂会亏待?”
他说着放下酒壶,缓缓道:
“等风头过了,本座亲自引荐你们入阁,面见阁主。以三位的实力,莫说一个客卿,便是他日领一岛之职、居长老之位,又有何难?”
对面三人眼神同时亮了一瞬。
“王前辈,此话可当真?”
枯瘦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三人可是被碧渊盟追得没处去了,若能得贵门庇护,那自然......再好不过。”
“这是自然。”
金袍男子笑得愈发温和:
“本座向来恩怨分明,三位道友替本座办了事,本座便拿三位当自家人。什么前辈不前辈,今后兄弟相称便是。不嫌弃的话,便叫我一声王师兄,也算是提前适应适应。”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齐齐抱拳。
“王师兄!”
黑壮大汉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那往后,我们兄弟三个,可就死心塌地跟着王师兄了!”
胖大汉子也连忙拱手,一迭声地表达忠心。
枯瘦老者笑了一声,将杯中酒慢慢饮尽,语气也热络起来:
“王师兄放心。我们三人旁的本事没有,但替师兄杀几个人、抢些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袍男子哈哈一笑,又举杯与三人碰了碰。
一时间,阁内气氛热如家宴。
他拍了拍手,一个黄衣青年推门而入,躬身候在一旁。
“去,带三位前辈去东楼歇下,不可有丝毫怠慢。若有不周,本座严惩不贷。”
那青年正要应声,黑壮大汉却忽然笑着开口:
“王师兄,你看,我们三个这都奔波了一路,身子都乏了......不知这岛上可有清秀女修什么的?也好让咱们解解乏,松快松快心神不是......”
他说着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金袍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三位辛苦,理应舒心休养。”
他转向那青年:
“去安排好,务必让三位前辈满意。”
青年躬身应道:
“是,叔祖。”
黑壮大汉眼睛放光,起身拍了拍青年肩膀:
“走走走,快带路。”
胖大汉子也笑着站起来。枯瘦老者最后一个起身,朝金袍男子微微拱手:
“王师兄,我等先去了。”
“请。”
金袍男子仍坐在原处,笑容温文。
随后,三人跟着那青年朝楼下走去,黑壮大汉一路还在问那青年安排的女修身段姿色如何,嗓门大得整座楼阁都听得见。
......
待他们彻底离去,金袍男子才慢慢放下酒杯。
他脸上笑意一点点敛去,化作一片阴沉。
“鲸呢?”
他问。
话音落下,就见屏风后缓缓挪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也算周正,此刻却脸色发白,神色紧张。
他微微拱手:
“回父......父亲,王潮发来一道传音符,说是在距离东极国南岸五百里一座小岛上,发现了它的踪迹......”
金袍男子眉头微动:
“然后呢?”
年轻男子脸色又白了几分,强撑着把话说完:
“他说和那甄家子弟在岛上寻了几圈,最终只找到一个带血的沙坑......”
金袍男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你意思,是不见了?”
青年猛地跪倒在地:
“是......孩儿也没想到事情会成这样。孩儿原想着,那地方是凡人海域,又地处偏僻,待门中派人去寻,有那灵血珠,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找回来。到时只要发现它被甄家带有族印的法器锁着,必能坐实甄家监守自盗。谁料到......”
“谁料到它先一步被人带走了。”
金袍男子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青年不敢抬头,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孩儿也是为父亲分忧,才想出这个法子。那舟上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孩儿想着,反正也要给甄家一个难堪,不如让它死在甄家锁链之下。届时就能名正言顺将他们铲除,除掉父亲的心头大患......”
“嘭!”
一声巨响。
金袍男子一掌拍在长案上,整张桌化为齑粉,杯盏酒壶四散飞溅。
“蠢猪!天底下最蠢的猪!”
他猛地起身,一甩衣袖。
只见青年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金袍男子满脸暴怒: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般没脑子的废物!你告诉我,天下间哪一个监守自盗之人,会用自家宗族印记的法器禁锢赃物?这等糊弄孩童的把戏,你也想得出来?你真当其他人都跟你一样蠢?我让你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你为何偏偏要自作聪明!”
青年瘫在地上,连咳几口血沫,一声不吭,只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金袍男子见此,眼中怒意更甚,还夹杂着一丝失望。
......
许久后,他才压下心中怒火,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已完全黑下来的海面,一言不发。
“父亲,孩儿知错了!”
青年爬起身,重新跪好,嘶哑道:
“父亲要杀要剐,孩儿绝无怨言!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只要那条鱼不出现,小姐的婚事就会受阻。届时甄家身为护送之人,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金袍男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的海面,良久才开口:
“子不教,父之过,要怪就怪我,竟然信了你能将这事办好......你跟你母亲一样,心性浮躁,目光短浅,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他顿了顿,缓缓道:
“甄家来此已近两千年,从当初一个不足百人的逃难小族到如今这般,岂是寻常没有底蕴的小族可比?这些年来,他们对阁中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族中子弟在各处为阁效力,从无懈怠。加上如今那甄元更是阁主最信任的人之一。此次他们主动接下运送之事,想的就是将来待小姐与那红月谷大少主完婚后,整个家族必定更加稳固,到那时......”
青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金袍男子继续道:
“此次为父让这三个魔道妖人来行此事,目的并非是想借此直接将甄家铲除。这事没这么简单,也做不到。”
青年愣一下,抬起头:
“那父亲......的意思是?”
金袍男子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那双迷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走过去,伸手将青年扶起,低声道:
“为父的目的,是让阁中乱起来。”
“等到此事让阁主焦头烂额之时,为父再出面,把这些东西一件不少地找回来。到那时,便是甄家失职在前,我王家救场在后。”
青年怔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父亲是想通过此事,让我们王家与甄家的地位扭转,重新获得阁主与几位太上长老的信任?”
金袍男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难得地浮起一丝认可。
青年又追问:
“可那三人万一......”
“活人自然麻烦,但死人就没这个顾虑了。”
金袍男子打断他:
“待事成之后,将三人尸首献出,定为劫夺嫁妆的元凶。一来有那些甄家幸存弟子作证,二来也是死无对证,一切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况且他们本就是碧渊盟通缉之人,我们将其诛杀献功,交由仙道盟处置。而碧渊盟与仙道盟已然结盟,此番必然承我静虚海阁的人情。届时阁主得了颜面,宗门得了声望,我王家顺势立下大功,这番此消彼长之下,这甄家如何与我们相比?”
青年听着父亲这番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这才明白自己自作聪明坏了多大的事,把一整盘棋下成了一个烂摊子......
他眼眶一红,泪水涌出,再次跪了下去:
“孩儿......坏了父亲的大事,请父亲责罚!”
金袍男子再次将他扶起,语重心长: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般哭哭啼啼,如何是我王家子孙?犯了错不要紧,就怕犯错不知悔改。只要能够知耻而后勇,就还是我王家的好儿郎。”
青年听着这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肩膀微微耸动着。
金袍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
过了好一会,青年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止住了泪水。
金袍男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方才冷静:
“你即刻去寻你二叔三叔,让他们今夜之内,布好海雾崖附近的困杀阵。待明日天明,便将那三人拿下,绝不能让他们活在这世上。”
青年闻言,有些不解:
“可父亲,您不是对那三人立过道心誓言吗?若是杀他们,岂不是......”
金袍男子忽然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不屑:
“区区道心誓言,算得了什么?为父自有办法规避。”
青年听了这话,神色一振,随即也换上一丝狠厉,对着父亲抱拳道:
“孩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