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敲门声像落在窗棂上的雪粒,轻却执着。
温云曦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嘟囔着“谁啊”,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又响起两下轻敲,带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来了来了。”
她终于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团炸开的蒲公英。
拉开门时,哈欠还挂在嘴角,看清门外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又回到齐清晏在德国的住处了。
齐清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目光很有分寸地落在门框上,没看她散乱的衣襟和惺忪的睡眼。
“我要去学校了,”他声音温和,像晨雾里的溪流,“早饭在厨房温着,是面包和热牛奶。”
温云曦揉了揉眼睛,总算清醒了些:“哦,好。”
“中午我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提到这个,温云曦清醒些,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我还想喝昨天那个黑咖啡,苦苦的那个。
还有这里的甜品,他们橱窗里摆的那种撒了糖霜的小蛋糕,看着就好吃。
对了,你觉得好吃的零食也给我来点,什么都行!”
她语速飞快,像只报菜名的小麻雀。
齐清晏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在心里一一记下。
余光瞥见她还穿着昨天那件绣着碎花的睡衣,又默默加了条。
给她买两身合身的衣服。
“都记下了。”
他颔首,“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嗯嗯,路上小心!”
温云曦挥挥手,等他关上门,又“扑通”一下倒回床上,裹着被子滚了两圈,补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爬到地板上,把地毯照得暖洋洋的。
温云曦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洗漱完,晃进厨房。
灶上的小锅里还温着牛奶,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全麦面包和煎蛋,典型的西式早餐。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黄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倒也新奇。
除了偶尔吃三明治,她早上很少碰这些。
三两口解决完早饭,她对着空盘子挥了挥手,淡蓝色的微光闪过,餐具自己飘到水槽里,哗哗地接水冲洗。
总不能真等齐清晏回来收拾,她还没懒到这份上。
换衣服时,温云曦特意翻出件驼色的长款大衣,配了顶同色系的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点精致的下颌线。
德国这边正是冬天,街面上飘着细雪,这样穿既保暖又符合当地的调调。
虽然别人看不见她,但自己穿得漂亮,心情也会好。
推开门,冷冽的空气带着雪粒扑面而来,温云曦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起来。
昨天晚上黑乎乎的没看清,如今白日里一看,这里和国内简直是两个世界。
小火车“哐当哐当”带着音调地从城中穿过,铁轨就在石板路中间,车上的人探出脑袋看街景,帽子上落着层薄雪。
黑色的轿车在路边驶过,车身板正得像个站军姿的士兵,温云曦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噗嗤笑出声。
仗着没人看得见,她几步窜上小火车顶,盘腿坐下。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却格外清爽。
火车慢悠悠地往前开,她能看到两旁的高楼大厦,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时髦的洋装和锃亮的皮靴。
道路是双向四车道,马车和汽车并行,偶尔有两层的公交车驶过,车身上画着彩色的广告。
街上的行人穿得都很体面,女士们提着小巧的黑色手提包,男士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连围巾都系得一丝不苟。
温云曦像个初来乍到的新生儿,跟着这个进了面包店,又跟着那个在街角的咖啡馆外站了会儿,看他们捧着马克杯聊天,指尖夹着细细的香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
她甚至看到有专门的马车收垃圾,车夫穿着专门的制服,把街角的垃圾桶倒空,动作麻利得很。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同一时间的两个地方,居然天差地别。
国内才刚结束封建时期,她昨天还在长沙的巷子里看黄包车慢悠悠地晃,而这里,已经像极了百年后的都市。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突然很想念张起灵他们,想念百年后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她像个被切断了线的风筝,飘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里。
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脚踝,漫到心口。
她想起以前一个人住的小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逢年过节时,窗外的烟花再热闹,屋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时候总觉得自由,现在才明白,自由久了,是会发慌的。
还好当初是自己进了青铜门。
温云曦咬了咬下唇,如果换成张起灵,他要在那片黑暗里熬上十年,甚至更久,想想就觉得心疼。
她至少还能遇见白玛、张海客、虾仔这些人。
只是漂泊在外,总像棵没扎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晃。
没了逛街的兴致,温云曦转身往回走。
回到齐清晏的住处,她把自己埋进沙发里,抱着个软乎乎的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齐清晏回来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少女缩在沙发角落,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只穿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小小的一团,抱着枕头的样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雪,没了往日的鲜活跳脱。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提着大包小包的手顿了顿。
把东西放在桌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声音放得更柔了:
“这是怎么了?”
温云曦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没什么。”
她不想在一个同样离乡背井的人面前诉苦。
齐清晏看着她眼底的落寞,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是想回去了?”
温云曦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上的流苏:
“是也不是吧……”
她声音很轻,“但是现在肯定回不去。
齐清晏没追问她是怎么来的,也没问她要回哪里去。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纸袋,掏出里面的黑咖啡,又拿出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剥开锡纸递过去:
“尝尝这个,黑巧克力,苦苦的,像你昨天喝的咖啡。”
温云曦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浓郁的苦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涩的回甘。
“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想家。”
齐清晏望着窗外的雪,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时候听不懂德语,买面包都要比手画脚,人家给我个法棍,我想要甜面包,只能指着橱窗啊啊叫。”
温云曦忍不住笑了,想象着他穿着西装,对着面包店主比划的样子,倒有几分滑稽。
“食物也吃不惯。”
他继续说,“他们的香肠一股怪味,土豆泥黏糊糊的,我刚来半年,瘦了快十斤。”
他指尖摩挲着公文包的锁扣:“就一直往国内写信,给我额吉。可她看到信,除了担心也做不了什么,我这不是平添她的心疼吗?后来就不写难处了,只说我考了第一名,说老师夸我拉琴好,说这里的雪很漂亮。”
温云曦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巧克力慢慢化了,甜苦味混在一起,像他说的话。
她知道齐清晏是满清贵族,这个年代,他的家定然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动荡,可这是时代的洪流,谁也挡不住。
“我以前总在草原上骑马。”
他忽然笑了,眼里闪过点少年气,“撒开缰绳跑,风从耳边过,能跑一整天。我性子野,不爱学那些规矩,当时脑子一热就来了德国,想着学些新东西回去。
现在偶尔也后悔,觉得要是留在家里,是不是能多帮衬点,可后悔也没用了。”
温云曦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
‘在德国留学的三年将是你的五年留学生涯中最精彩的7年,回首这10年,将是这一生中最难忘的12年。’
大概是说留学的时光漫长又短暂,回头看时,全是难忘的印记。
齐清晏在这里又学音乐又学解剖,能把两个毫不相干的领域都学好,该有多努力。
“别想了,”她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你带的甜品呢?我刚才好像闻到蛋糕味了!”
齐清晏见她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松了口气,把带来的纸袋都打开:
“这个是黑森林蛋糕,上面的樱桃是酒渍的,有点甜。这个是黄油曲奇,配咖啡正好。”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还有这个,杏仁脆饼,你肯定喜欢。”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两个衣袋:“给你买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
温云曦拿起其中一件,是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巧的花纹:
“哇,好看!谢谢你啊齐清晏!”
她抱着衣服蹦起来,刚才的落寞仿佛被蛋糕的甜味冲淡了。
齐清晏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哄好一个小姑娘,一块蛋糕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