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方才在马背上经历的生死奔袭,依旧在魂魄之中震荡。她勉强站稳,衣袖边角沾着战场上的尘土与细小的火星灼痕,鬓边长发散乱垂落,几缕发丝黏在微微泛白的脸颊。她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那人立在落满碎光的林间,一身历经冲阵的银甲褪去了战场上刺眼的锋芒,被林间柔暗的暮色柔化。枪杆斜斜拄在地面,枪尖埋进厚厚的腐叶,收敛了所有杀伐寒光。他身姿挺拔如苍松,铠甲缝隙还残留着交战留下的细碎划痕,却不见半分血污。明明是刚刚从尸山人海之中冲杀出来的猛将,此刻站在幽深林木之间,神态沉静淡然,没有半分戾气,只余下一身如山岳般安稳的气度。
晚风穿过林木,拂动他头盔下垂落的几缕黑发,也撩起楚梦的衣袂。树影婆娑,光斑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一人银甲凛凛,满身沙场铁血;一人衣衫零落,一身劫后憔悴。英雄与佳人,共处这片暂时与世隔绝的林间空地,周遭唯有草木晚风,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涧水叮咚。
楚梦轻轻挣开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掌,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身体的虚软阵阵袭来,灵力已经彻底散尽,她如今连半分自保的力量都不复存在。可望着眼前这张与叶宇一模一样的脸,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不休。
“多谢将军相救。”楚梦的声音很轻,在林间悠悠散开,“若非有你,我早已落入敌军之手。”
银甲将军垂眸看向她苍白的面容,目光平静无波。他听得出她话语里藏着重重疑窦,却并未立刻回应,抬眼望向密林外侧。那里还隐隐飘来零星火把的暗红微光,追兵并未彻底远去,只是被山林阻隔,暂时遗失了二人的踪迹。
“此地只是暂安。”他语声不高,被晚风轻轻送过来,“夜色渐深,山林之中,既有追兵,亦有野兽,不能长久停留。”
说罢,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楚梦身上,留意到她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略一沉吟,伸手指向空地一侧,那处有一道被藤蔓半掩住的山岩凹洞:“那处岩洞可以暂且藏身,先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渐渐升起的月光,正一点点从树冠的缝隙间渗透下来,清冷的银辉洒落林间,将一人一骑两道身影,静静镌刻在沉沉夜色之中。白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垂首啃食脚边的野草,铜色的马饰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轻响,为这片劫后得以片刻安宁的山林,添上一丝寥落的诗意。
楚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月色穿透枝桠,勉强看清那方岩洞。洞口被茂密的青藤与杂乱灌木遮掩大半,黑漆漆向内凹陷,恰好藏在巨石之下,的确是一处不易被外人发觉的藏身之所。
“劳将军费心。”楚梦微微颔首,浑身酸软无力,每挪动一步,四肢都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银甲将军见她步履踉跄,没有再伸手搀扶,只是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一旦她身形失衡,他便会随时出手相扶。长枪依旧握在手中,并未完全收束戒备。他一双眼眸时时扫视四周密林暗处,耳听八方,林中每一声鸟雀振翅、枯枝断裂的轻响,皆逃不过他的感知。千军万马尚且闯过,可幽深山林之内,暗处依旧藏着未知凶险。
二人缓步穿过满地腐叶,脚下落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白马领会主人心意,也缓步跟在二人身后。
行至岩洞跟前,银甲将军抬手出枪,横生的藤蔓应声向两旁分开,将洞口彻底显露出来。洞内不算深邃,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枯草,想来是过往野兽栖息所留。空气微微潮湿,却尚且能够容身。
他率先踏入洞中,抬枪将洞顶垂落的碎石枯枝轻轻挑落,确认洞内没有猛兽蛰伏,才回身看向洞外的楚梦。
“进来吧。”
楚梦勉强撑着身子,弯腰踏入岩洞。方才一路奔逃而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上来,脑袋一阵阵发昏。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肩头无力垂下,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洞外的月光被岩石阻隔,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辉斜斜照进洞内。
银甲将军将白马安置在洞口外侧的背风处,捡来数根干枯的树枝,却没有点燃篝火。火光虽能驱寒,却也会化作醒目的信号,极易将搜山的兵士引过来。他只将长枪横放在膝边,坐在岩洞入口,半边身躯覆着银甲沐浴在月色之下,替洞内的楚梦守住洞口。
洞外,晚风呜呜掠过林梢。远处山林边缘,依旧断断续续传来火把噼啪的爆响,夹杂着士兵隐约的呼喝,追兵还在山林外围四处搜寻。
岩洞内一片寂静。
楚梦倚着石壁,望着洞口那道挺拔如山的背影。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终于,楚梦打破了这份沉默,声音轻轻在岩洞中回荡:“将军,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
赵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漆黑的林莽,淡淡吐出一字:“讲。”
“为何你的容貌,会与我认识的朋友一模一样?”楚梦的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怅然。
此话落下,岩洞之中陷入短暂的静默。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幽幽地飘进洞中。银甲将军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冰冷的木纹,头盔之下,看不清他完整的神情。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穿越岁月的悠远。
“皮囊不过是世间浮相。”他语速平缓,没有给出直白的答案,“世间交错,万相流转,偶有容貌重合,不足为奇。”
楚梦静静听着他的回答,眸光落在他头盔下露出的半片侧颜。
明明话音听来淡漠决绝,仿佛真的只把容貌重合视作一桩寻常机缘,可楚梦却敏锐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迟疑。他摩挲枪杆的指尖微微一顿,那一道久经沙场、永远稳如磐石的脊背,竟泛起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一丝犹豫太过细微,若是换作旁人,定然会直接忽略。可方才在万军阵前,她亲眼见过此人的模样:挥枪破敌,进退决断,纵使被千军围困,行事也没有半分迟疑,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而此刻岩洞月下,面对自己这一句追问,那一身百战淬炼出的果决,却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般违和之感落在楚梦眼底,令她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如果毫无干系,又何必这样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