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弹药还有没有?哪怕一箱也行!”赵排长的声音在抖。
刘连长没有说话,只是用力举了举手里的长枪。
五六半的弹仓是固定的,大部分人都打空了。
有人把弹仓盖打开,把里面剩下的几发退出来,数了数,又重新压回去。有人把身上各处的兜底都掏了一遍,摸出来三五发散装的,压在掌心掂了一下,再一颗一颗地塞进弹仓里,每塞一颗都要用手指推到底确认到位。
五六冲的射手就没那么简单了,两个射手蹲在雪窝里,把各自身上几个打空的弹匣翻出来,把那些还残存一两发的弹匣挑出来,把剩余的子弹退出来集中到一起,凑来凑去,勉强凑了一个弹匣的底。
可这些,杯水车薪。
狼群在远处集结。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从雪雾中涌出来,汇入头狼身后的队列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再急着进攻了,它们知道那些两脚兽已经没子弹了。它们蹲在不远处的雪地上,排成松散的一字阵,像阅兵一样,大摇大摆地朝这边压过来。
不是跑,是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低着脑袋,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阵地。
刘连长看着那些灰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在雪地里,是在别的地方。他想起老电影里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排着散兵线,大摇大摆地朝八路军的阵地走过来。他们不怕,因为子弹早就打光了。他们知道,对面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妈的。”刘连长骂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周围的战士都听见了。没有子弹的枪,就是一根铁棍,一根带着刺刀的铁棍。铁棍也能打死人,刺刀也能捅死狼。
刘连长走到牺牲战友的身边,蹲下来,把那支五六半从他僵硬的手里取出来。枪托上全是血,已经冻住了,硬邦邦的。他拉了拉枪栓,咔嗒,弹膛里没有子弹。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刺刀是好的,能用。
他把自己的枪背在肩上,端着那支捡来的枪,走回阵地最前面。
“准备拼刺刀!”他大声吼出来。战士们把刺刀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枪托在雪地里磕了磕,把上面的血磕掉。雪墙后面,散兵坑里,那些浑身是伤的战士们把枪端平了,刺刀朝前,等着最后的命令。
狼群越来越近了。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它们不跑,不扑,就那么排着队,迈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头狼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毛皮在雪雾中格外显眼,它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的。
赵排长蹲在雪墙后面,把枪架在雪墙上,透过准星瞄着头狼。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里还有措出来的最后三发子弹,三发打完了,就再也没有了。他在等,等头狼再近一些,等它清晰的视野和射界,等它走到非打不可的距离。
林墨蹲在赵排长旁边,把最后几发子弹从兜里摸出来,压进弹仓里。黑豹趴在他脚边,浑身是血,它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糊了一脸。
“小林,咱们这是第二回搭伙了,”赵排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林墨拉了一下枪栓:“能。”
赵排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墨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准星,瞄着头狼的方向。
头狼又近了一些。
近到赵排长能看见它身上是灰白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着这片阵地,像在打量一堆已经到嘴的肉。
赵排长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扣。
“再近点。”他低声说。
狼群越来越近了。战士们从雪墙后面站起来,把枪端在手上,刺刀朝前,没有子弹的枪,刺刀就是最后的尊严。
刘连长站在阵地最前面,那支从牺牲战友手里捡来的五六半端在手里,刺刀在灰白色的光里闪着寒光。他的棉袄上全是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眯着,盯着那头正在逼近的头狼。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子弹打光了。可枪还在手里,刺刀还在枪上。”
他顿了一下。
“咱们是军人。军人没有子弹,也得打仗。”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可没有人听漏一个字。
“今天,就算拼刺刀,也要把狼群顶回去。不能让它们冲过去。工兵排还在后面,他们挖出来的东西,是咱们全连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端平了。
“听我命令——我动,就跟我冲上去。跟他们拼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问“能不能活”。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那东西叫——死也要死在一起。
头狼又近了一些。
赵排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把准星压住头狼的脑袋,把呼吸放平。三发子弹,打不死头狼,也能打伤它。打伤了它,狼群就会乱,就能多撑一会儿。
三十米。
灰影幢幢。
刘连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朝下。他在等头狼走进二十米,走进那支旧枪能打准的距离。
二十米。
“打!”
随着刘连长的命令,赵排长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那些藏在弹匣里的、兜里的、枪膛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同时射了出去。
头狼的身体猛地一歪,在雪地里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下。
它转过头,看了刘连长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嚎叫,然后拖着一条腿,瘸着往后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