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的喉咙滚了滚,没回答,只是把彩芹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打横抱起,往院里走。
“进屋说。”他声音哑得厉害。
那天晚上,熊哥在堂屋里,把靠山屯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给爹娘讲了一遍。从苟文才请客说起,到苟富贵领着人踩点,到二月二那晚的爆炸和枪声,到赵大山两口怎么惨死在自家堂屋里,到陈家院那场血战,校长婶子怎么被子弹打中额头,根生怎么中弹,青花怎么为了护主倒在血泊里。
他说得很慢,很多地方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像在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从脑子里重新挖出来,一块一块摆在这间北京的堂屋里。
熊妈听着听着就哭倒了。老太太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一遍一遍拍着桌沿:“那两口子多好的人啊……年前我们过去,他们还张罗着给你们办婚事,怎么就说没就没了……校长婶子也是个菩萨心肠,怎么好人就不长命啊……”
熊秉成坐在八仙桌旁,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焦了的老树。他的两只手扶在膝盖上,指头扣着裤子,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硬撑着没落下来。
座山雕不是早被杨子荣同志和我们的人民解放军给剿了?
胡子下山、枪打土围子不都是旧社会的事?
谁能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靠山屯还能遭这种血光之灾!
“找到那些畜生了吗?”他问,声音像从老树皮里挤出来的。
“下了通缉令,可那帮人没影儿了,一时半会儿没找着。”熊哥说。
“没影儿了?”熊秉成抬起眼,越发担心了,“没逮着?他们是不是还会回来?”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林墨从屋角的阴影里接了一句,言语里带着狠辣。
他刚才一直没出声,靠在门边听熊哥说。
熊哥走到八仙桌前,给熊秉成续了半杯水,“爹,这事没完!我们这次回北京,就是先把彩芹安顿好,让她瞧上病。等这边落停了,我和林子回东北,一个也不会放过!”
熊妈却更担心了:“儿啊,就你和小林两个咋能成,你不是说那帮人有二十多号……”
“妈,你甭操心,小林现在是军队里的连长了,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呢。”有些事根本不可能向老人解释清楚,熊哥真真假假地搪塞。
“那还行,一百多号人,还都是正儿八经地解放军,打一二十个胡子足够用了!”熊秉成一下子笃定了。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家的狗熊和林家的小子就算是古代知心换命的交情,小林能干个连长,自己家儿子早晚混一个班长排长指定没问题。
里屋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是彩芹醒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坐了起来,披着那件破红棉袄,光着脚踩在地上,正怔怔地望着墙上的一幅年画。画上画的是个抱着金鱼的胖娃娃,旁边还贴着一张“年年有余”的红纸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水洗过一样,跟刚才判若两人。
熊妈听见响动,擦着眼泪跑进去:“闺女,你怎么起来了?地上凉,快回被窝去。”
彩芹慢慢转过头,看着熊妈。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呆滞,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委屈和惊喜。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冰凉,却像踩在棉花上,两条细细的胳膊伸出来,朝着熊妈。她的嘴唇抖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娘……你们这些日子上哪去了?我都找了你们好长时间了……”
熊妈愣住了。
彩芹又往前一步,一头扎进熊妈怀里。她的脸埋进老太太的肩窝,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像个小姑娘在跟母亲撒娇,又像失散很久的孩子终于找见了家。她开始哭,声音不大,一抽一抽的,像是把这近三个来月的委屈一点一点往外倒。
“娘,你咋才回来啊……咱家的窗纸还没糊呢,我天天在家等着,你和我爹怎么就不回来……”
熊妈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生生剜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娘不在了,可喉咙像被棉花团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疯疯傻傻的儿媳妇,突然老泪纵横,一把将彩芹紧紧抱住,拍着她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了……娘哪儿也不去了……”
婆媳两个抱在里屋,哭得整个堂屋都在抖。熊秉成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眼泪到底没绷住,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熊哥也别过脸去,肩膀一下一下地耸。
——过去的这些日子,太煎熬了!
熊家那两间半房,挤下六口人,实在转不开身。熊建文和熊建武都大了,一个姑娘一个小子,不能老跟爹妈挤一铺炕。
林墨直接决定:“叔、婶子,现在搬,都搬我那儿去!”
熊秉成根本不知道林墨的那处院子有多大,这会儿搓着手站着:“这怎么好意思,你那儿也不宽裕……”
“叔,我那儿空着也是空着。”林墨把后备箱打开,把熊家的铺盖卷往里塞,“四合院十来间房,我一个人住着还嫌冷清。
都过去,人多了热闹!”
老熊还要说什么,熊哥从屋里拎着两个包袱出来,往车上一扔:“爸,别争了,林子说了算。您跟我妈住东厢,建文建武住西厢,彩芹跟我住正房东间,林子住西间。安排得下。”
熊妈从里屋出来,脸上挂不住:“小林,这怎么使得!你一个人清清静静住着,我们一家子呼啦啦涌进去,跟抄家似的……”
“婶子。”林墨把一个包袱塞进车里,“您就把我当成狗熊就成了,狗熊的爹妈,就是我爹妈。”
熊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抬手在眼角上蹭了一下,转过身去,假装去拍打建文衣服上的灰:“行了行了,别愣着了,搬!”
大吉普挤得满满当当,一路来到南锣鼓巷。
四合院的门一推开,熊建文“呀”了一声,熊建武跟在她后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刚抽了新芽,枝条伸到东厢房的窗沿上。青砖墁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两盆迎春,花开得黄澄澄的,一簇一簇的。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头还有个门廊,廊下摆着石桌石凳。
熊建文从东厢跑到西厢,推开门看看,又跑回来,扯着熊妈的袖子:“妈,这屋子比咱家整个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