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缩在残墙后面,手里的枪端起来却忘了拉枪栓,拉了枪栓却又不敢举起来……到底没敢探头。他旁边那个端火铳的,刚把铳管从墙根底下伸出去,西厢房顶上一枪打过来,火星子崩了他一脸,他“嗷”一嗓子把火铳扔了,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撤!往回撤!”苟文才在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喊。
可往哪儿撤?后墙外头那个组已经把口子堵上了。二班长带着人从屁股后面压过来,枪口对着豁口方向,想从豁口往外跑的,也得先问问外头那个组的枪口答不答应。
苟富贵缩在豁口边上的残墙后面,脸上全是灰,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忽然一把拽住苟文才的袖子:“爸!从东边巷子走!”
苟文才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他带来的人,周老幺趴在地上不动了,赵老四缩在残墙后头不敢露头,还有几个倒在院子当中,剩下的全挤在豁口附近,进退不得。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拧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苟富贵拽着他爹,猫着腰往东边巷子方向摸。东厢房顶上顾中华看见了,枪口跟过去,打了两枪,子弹擦着苟文才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巷口的土墙上。苟文才往前一扑,滚进巷子里,苟富贵跟着滚进去,爷俩个连滚带爬钻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刘大柱和孙二虎在外头听见院子里枪响成一片,又听见苟文才喊撤,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刘大柱把枪往背上一甩,拽着孙二虎就往北边野地里钻。他俩撩得快,后头那个组追了两步,机枪扫了一梭子,没扫着人,两个人已经钻进野地里的枯草丛里了。
枪声渐渐稀下来。
后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七个,有的还在哼哼,有的已经不出声了。一个端AK的趴在豁口里头,腿上中了一枪,裤管被血浸得发黑,嘴里咬着把干草,哼都不敢哼出声来。另一个肩膀穿了个窟窿,整个人瘫在墙根底下,拿好手捂着伤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还有一窝缩在残墙后面,枪扔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拱进泥里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听着像是在念“别杀我”。
张宝根从西厢房顶上下来,走到豁口边上往外看了一眼。二班长正带着人把豁口外头打扫干净,又逮住了两个没跑掉的,拿麻绳反绑了手,蹲在地上。外头野地里还躺着三四个,有的是被打伤的,有的是自己趴着装死的,二班长拿脚踢一个翻一个,嘴里骂骂咧咧的:“装,接着装!刚才端枪往上冲的时候咋不装?”
“跑了几个?”林墨从过道里走出来,问了一句。
张宝根拿枪点着俘虏:“都有谁跑了?谁先说算立功!”
这话一出口,地上蹲着的那几个活着的,争着抢着往前挪。苟文才那帮子所谓的手下,但凡是还喘气的,已经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他们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苟家父子说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啊!说好了是来杀人抢东西的,说好了靠山屯那帮人没防备,说好了冲进去就是一顿砍瓜切菜,可眼下呢?身边躺下的这几个,脑袋开了瓢的、胸口肚子上开了洞的,怎么全是自己这一伙子人?
说好的偷袭,怎么一头钻进人家扣好的瓮里来了?
更让他们炸了毛的是,四下一瞅,苟文才爷俩不见人影了。刘大柱和孙二虎也没了。合着让他们提着脑袋来给苟家报私仇,一见血,这爷俩先撩了?
“苟文才、苟富贵顺东巷子溜了!”一个瘦子抢先喊,手指头往东边巷子方向戳。
“我们老大和老二也不见了人影!”另一个混子紧跟着喊,嗓门比头一个还大。
“谁他妈是老大?谁他妈是老二?说人话!”熊哥从后头蹿上来,一脚踹在那混子肩膀上,踹得他往后一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
“老大叫刘大柱,老二是孙二虎……”那混子缩着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他俩刚才还在豁口外头,枪一响就不见了,八成往北边野地里跑了……”
熊哥没再理他。他把手电筒往起一举,光柱扫过地上蹲着的那一排人,一个一个照过去,照到第三个的时候,光柱停住了。他蹲下来,手电光凑近那人的脸,照得那人眯着眼往后缩。熊哥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低又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说,我老丈人和丈母娘是谁打死的?”
手电光下,熊哥的眼珠子红通通的,像两粒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用枪托打死队长家女人的是马三亮!”一个急于立功的混子几乎是抢答,手往人堆里一指,指尖对准了一个双手抱头跪在地上的高个子,“那一枪托砸在那老太太太阳穴上,后脑勺又磕在炕沿上,当时就不行了!我亲眼看见的!”
张宝根把手一挥:“拉出来!”
两个战士上去,把马三亮从人堆里揪出来,往地上一掼。马三亮那张瘦长脸磕在泥地上,蹭了一脸土,两只手被麻绳反绑着,绳子勒得胳膊上的肉往外翻。他仰起脖子,嘴里还硬着:“麻老五,你他妈的不仗义!老子做鬼也——”
熊哥没等他说完。他抡圆了枪托,照着他面门就是一下子。
那一下砸得结结实实,枪托底拍在马三亮鼻梁上,鼻梁骨咔嚓一声脆响,塌进去半截,血从两个鼻孔里往外蹿,嘴里的牙也崩了好几颗,和着血沫子吐在地上。马三亮往后一仰,脑袋磕在泥地上弹了一下,喉咙里唔唔着,再也骂不出来了。
“我老丈人是谁勒死的?”熊哥蹲下去,揪着他领子把他提起来,手电光直直照在他脸上。他这会儿已经不是说人话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磨刀:“说。”
“我说!”
“我先说!”
地上蹲着的那几个竟然抢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往前凑,生怕慢了半拍就轮不上立功。
“苟文才让动的手!”
“按人的是崔六和冯裤子!”
叫崔六和冯裤子的两个人也挂了花,一个胳膊上缠着血布条,一个脑袋上肿了个大包。在指认下被拎出来,用麻绳狠狠地捆了,崔六捆的时候还叫了一声“轻点”,被熊哥一脚踹在屁股上,再不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