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你醒着吗?”
勇气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边缘洇出温润的暗色油渍。
他眉毛上挂着没拍净的雪粒,鼻尖冻得发红,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帐帘在他身后落下,炭火被带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嗯。”
忍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肋下的绷带换了新的,素白得扎眼。他看了一眼勇气手里的纸包,又看了一眼勇气冻得发僵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是什么?”
“米通哥那边做了点吃的。”
勇气蹲下来,把纸包拆开。里面的鲷鱼烧形状歪歪扭扭,有的尾巴太粗、有的肚子太瘪,显然捏它的人根本没见过正品长什么样。
边缘烤得有点焦,红豆的甜香混着面粉的焦气散开来,在帐篷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拈起一个递到忍面前。
“尝尝?”
忍低头看着那只形状奇怪的鲷鱼烧,看了几息,然后别过脸去:
“…没胃口。不用了。”
勇气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休息会儿。”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就那么举着,等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
忍始终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帐篷角落那堆旧木箱的阴影。
感到影子空了的那一刻才叫住了他。
“等等,勇气,我有事和你说。”
停下了。
忍接着说了下去。
“那天你不见了。琥珀琢磨说你坐的鹿车是空的。”
勇气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把鲷鱼烧放回油纸上,纸包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我很害怕。”
忍继续说下去,目光始终没有移动:
“在想你又和上一次那样,让我们找了那么多天怎么办…”
忍说的时候咬得特别轻,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但勇气听见了。
勇气低下头,盯着自己冻红的指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对不起,忍。这中间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可勇气还没说完,却被忍打断了。
“我不需要你记得这些。”
他伸出了手,像抓什么,最后抓住了勇气的手。
“我只要你记得不管做了什么,渡边家不会赶你走的…勇气,你从来不是无处可去。”
忍没有说完。
勇气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那是上一次忍在枯山水庭院里如出一辙的噩梦。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哔剥一声,一朵火星溅到铁盆边缘,暗下去,化为一点灰。
“是,遵命。”
勇气答应了,忍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勇气脸上。
“对了,你手里的鲷鱼烧给我试试。”
“行。”
他伸手拿起纸包里的鲷鱼烧,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皱了皱眉。
“太甜了。”
勇气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米通哥本来还要放椰浆,被我阻止了。”
“这暹罗人想干嘛!!!”
忍开始嫌弃起米通,然后对勇气说道。
“…下次你学一下怎么做。”
可勇气爱莫能助,在宫本家,他不把厨房弄坏就不错了。
“我又不会做。”
“想起来了,你是个笨蛋。”
忍听完以后扶额。
“我学吧,服了你了。”
勇气对鲷鱼烧情有独钟,在上一次逛北州集市看青瓷茶壶的时候也有买一个吃。
“嘿嘿,谢谢忍。”
“别谢,这焦的我不要。”
于是勇气就着炭火吃完了那个形状奇怪的鲷鱼烧,中间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勇气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换了个正经的语气:
“对了忍,差点忘记告诉你了,阿努廷那边有消息了。”
“说。”
之前阿努廷他们审完帕拉迪之后,连夜去找了颂猜老板,就是米通哥常去的那家暹罗香料店。
颂猜老板说,他认识一个常客,经常往返罗西娜仓库。
每隔几个月就来店里买暹罗香料,出手大方,穿一件深色斗篷,自称是从北州来的。”
什么?
忍可不记得北州有人去了寒霜帝国。
“他现在在哪儿?”
说到这里勇气开始回忆阿努廷他们说的话。
“颂猜老板记得最后一次是在半年前,买了很多姜黄粉和青柠叶,说要带回鬼樱国。”
很明显,这个人绝对和雅里洛有关系。
“那颂猜老板还记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勇气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摊开。上面的字迹潦草,是阿努廷写的:
“当然,是个相扑力士。
深灰色斗篷,领口有金线绣的椿花。身高约五尺七寸。”
炭火噼啪一声。
忍的手指停在了纸条边缘。
“木村…”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然后抬起头,看着勇气。
“或者说…当今鬼樱国的横纲丰岛北斗?”
诶,那是谁?
听到这名字,勇气茫然。
“唉…勇气,你…”
忍看见他不开窍的样子,咳的肋骨疼。
“难道你不知道,丰岛北斗就是我舅舅吗?”
这一提醒,勇气总算反应过来了。
“木村裕太?”
也是忍的母亲,木村纱织的弟弟。
忍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和勇气解释。
“对啊,相扑力士是有四股名的,宫本剑圣连着都不和你说吗?”
听到这话,勇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父亲大人不喜欢看这种比赛,我们在宫本家也就一直在练剑,所以…”
“行了,我知道了。”
咳完了,忍闭了闭眼,胸口那道缝合的伤口随着呼吸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好家伙,他本以为被雅里洛冒充样子的母亲和祂有关系,没想到舅舅居然也一样。
“你先出去吧勇气,让我静静。”
看见忍闭上眼睛要休息的样子,勇气点了点头。
“行,有事叫我。”
“嗯。”
帐帘落下来之后,帐篷里重新陷入寂静。
怎么感觉刚刚咳嗽完以后就不太舒服?
忍躺在榻上,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动作很轻,生怕牵动肋下那道缝好的伤口。
绷带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闷钝的疼,不尖锐,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片,始终悬在那里不肯松开。
咳咳咳咳
忍咳得更厉害了。
知道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完全不受控制。
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黏腻的温热液体,溅在矮案边上,在昏暗里洇成一团暗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是血。
量不多,混着没咽完的鲷鱼烧碎屑。
忍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了,忍?!!!”
听到咳嗽声,勇气立刻重新进了帐篷,看见忍咳出的这些东西,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