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炮兵,毒气弹准备!”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灯光下,谷寿夫的军刀和脸上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几个年轻的作战参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一个戴眼镜的情报参谋手脚发抖,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但他没敢弯腰去捡。
下野一霍看着谷寿夫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凉意。
他追随谷寿夫十余年,从来没见过师团长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癫狂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仿佛他手中举着的不是军刀,而是某种能够召唤地狱之火的法器。
他的眼睛在笑,嘴却抿得铁紧,两个完全不一致的表情堆在同一张脸上,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下野一霍想起司令部里流传的一个说法——谷寿夫的叔父在大正年间因为战场失败而精神失常,在老家宅邸的后院里把自己吊死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悄悄退后几步,走到外面的通讯班,压低了声音对电报员说:
“给柳川司令官发报。用最高加密等级。就说谷寿夫师团长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请求司令官给予进一步指示。”
电报员愣住了:
“参谋长阁下,这——”
“不要多问。”
下野一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里面传来谷寿夫自言自语的嘟囔声。
“直接发。”
之后,他又来到了作战室里,炮兵指挥官正在地图前标注炮击坐标。
下野一霍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炮兵指挥官的脸色顿时变了,抬头看了下野一霍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参谋长脸颊上五道发红的指印,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南线的日军炮兵阵地接到了命令。
炮手们从标记着黄色识别线的弹药箱里搬出一枚枚涂着黄色环带的炮弹,小心翼翼地装进炮膛。
有些老炮手看到那黄色环带,手上明显顿了一下——他们知道它在目标区域炸开后产生的不是钢雨和火光,而是一种扩散速度极慢的、贴着地面翻滚的黄色烟雾。
他们没有多问,也没有人敢多问。炮长只是沉着脸重复着装填口令,把射击诸元调整到命令书上的数据。
下午三时,松江城南。
炮声刚歇,硝烟还没散尽,贺福田靠在一截炸塌了半边的战壕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南阳”牌香烟,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递给身旁的李栓柱。
“栓柱,抽一根。”
李栓柱接过烟卷,凑到贺福田递过来的火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之前不怎么抽烟,这些年学会了这门手艺,但只在累了的时候才抽上一根,提提神。
此刻他嘴里叼着烟,眼睛望着阵地上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眼眶有些发红。
“狗日的,总算把这一波打下去了。”
贺福田吐出一口烟,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城内各炮兵阵地来回跑,嗓子早就喊哑了,左臂上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袖子的军装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是打下去了。”
李栓柱咬着烟卷,声音也有些发颤。
“可我161师的弟兄,伤亡过半了。老子的一个旅,打残了。两个团长负伤,三个营长阵亡,连长排长更不用说了。还有好多弟兄被鬼子的重炮炸得......炸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有个营长,姓周,绵阳人,跟着我好多年了,刚才我去找他,只找到一只脚,穿着我认识的那双袜子。就这么一只脚,袜子上还有他媳妇临走前给他缝的红线。”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泥土和汗水在脸上糊成了一片,混着泪水流下来,在黝黑的脸庞上冲出两道浅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抽着烟。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有些地方的战壕已经完全被炸平了,士兵们正在用铁锹和刺刀重新挖掩体。
担架队来往穿梭着,把伤员抬下阵地,把阵亡者的遗体抬到后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
卫生兵们手忙脚乱地给伤员止血包扎,绷带不够用,有人把自己的白衬衣撕成布条当绷带使。
远处有士兵在喊:
“担架!担架!这还有个活的!快过来!”
又有士兵在喊:
“机枪弹药!谁那边还有机枪弹药?只剩最后两箱了!”
士兵们用铁锹和镐头挖着被炸塌的战壕,把沙袋重新垒起来,把还能用的机枪架到新的射击位置上。
担架队还在往后方运送伤员,阵亡者的遗体被整齐地排列在阵地后方的一片杨树林里,用军毯盖着,等着天黑了再运回城里。
炊事班在阵地后方的掩体里架起了大锅,煮了一大锅酥肉萝卜汤,香味飘得老远。
忽然,东南方向的天空再次响起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嗡嗡声。
“又来?”
李栓柱抬起头,脸色骤变。
南线阵地上的守军士兵们纷纷抬头望去。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黑压压的机群再次遮蔽了太阳,朝松江飞来。
那些飞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机腹下挂着的炸弹在阳光中闪着寒光。
“隐蔽!防空!”
贺福田扔掉手里的烟头,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嘶哑中破音了。
“分散掩蔽!不要集中!”
这一回日军海军航空兵出动了全部可用兵力——从加贺号和龙骧号上起飞的舰爆机,加上陆军从台湾调来的九六式轰炸机,凑了将近八十架飞机。
机群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铁云,遮住了半边天空。它们的飞行高度比上午略低,显然是不把守军的高射炮放在眼里。
松江城里,防空警报再次凄厉地响了起来。城中的高射炮还有三十六门能够作战——上午的轰炸中被摧毁了十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