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我多一句嘴。雨花台和紫金山,不能各守各的。日军第3师团打雨花台,第16师团打紫金山,看起来是两路,可他们中间只隔着一条京杭国道。一旦雨花台被突破,日军就能沿着国道直插中华门,从背后包抄紫金山。反过来也一样。”
孙元良看着他:
“雨庵兄的意思是?”
邱清泉说:
“我的意思是,雨花台和紫金山之间,要有一条联络线。88师和教导总队之间,至少要放一个团的预备队,随时准备策应两边。不然,日军从中间捅一刀,两边都完。”
桂永清想了想,点头说:
“雨庵说得有道理。元良兄,你看呢?”
孙元良沉默了几秒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手里就这万把号人,守雨花台都不够,哪来的预备队?”
邱清泉说:
“不用你的兵。让唐长官从74军抽一个团,放在雨花台和紫金山之间的河定桥附近。74军在上河镇那边,离河定桥不远。”
孙元良看了邱清泉一眼,忽然笑了笑:
“雨庵兄,你这个人,打仗是真有一套。可惜你不是军长,你要是军长,我倒是愿意听你的。”
邱清泉也笑了笑:
“我是教导总队的参谋长,出主意是我的事,听不听是军长的事。”
桂永清在旁边拍了拍邱清泉的肩膀:
“行了,雨庵。你的主意我记下了。回去我就给唐长官打电话,让他从74军抽人。”
三个人在门口分了手。孙元良上了黄包车,桂永清和邱清泉上了各自的轿车。
黄包车跑出去一段路,马德胜凑过来低声问:
“军座,刚才唐长官说的那个话,委员长有撤退的命令,他给压下了。这事……”
孙元良靠在车背上,闭着眼:
“这事你当没听见。回去别跟任何人说。”
马德胜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黄包车沿着太平路往回跑。路过鼓楼时,孙元良睁开眼,朝北面看了一眼。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几道黑烟升起来。他的目光又转向南面,南面的天空倒是干净的,可干净得让人不放心。
收音机的声音从路边一家没关门的杂货铺里飘出来,还是周璇的歌,换了一首:
“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
孙元良听着那歌,把军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花样的年华。”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子们在这里等死,你们在唱花样的年华。”
黄包车拐进了太平路旁边的巷子,公馆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上的红绸子还在风里飘着,褪了色的红,像两道干了的血痕。
1月4日,下午5时,南京,雨花台,88师师部。
孙元良从百子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黄包车在雨花台北麓的师部门口停下。师部设在一座两层青砖小楼里,原是民国初年一位盐商的别墅,院子里的几棵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四周被炮火熏黑的民居格格不入。门口站着双岗,卫兵们抱着枪,见孙元良下车,赶紧敬礼。
孙元良摆摆手,跨进门去。
师参谋长陈树声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防御部署:
“军座,都安排好了。88师的3个团,262旅守雨花台主阵地,264旅守雨花台两翼。262旅的朱赤旅长把旅部设在雨花台北坡,264旅的高致嵩旅长把旅部设在安德门。两个旅的迫击炮连集中在主阵地后方,山炮营只剩6门炮,我放在雨花台东南的竹林里,用树枝伪装。”
孙元良脱下军大衣,扔在椅子上,走到墙上挂着的雨花台详图前,看了一会儿:
“朱赤和高致嵩都到位了?”
“到位了。两位旅长下午就上了阵地,各团的营长也都下到了连里。不过……”陈树声顿了一下,“262旅的505团,从淞沪撤下来时只剩300多人,补充了400多新兵,大部分连枪都没摸熟。朱赤打电话来,说这仗没法打。”
孙元良把军帽摘下来,扔在桌上,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没法打也得打。唐长官说了,雨花台不能丢。丢了,军法从事。”
陈树声压低声音:
“军座,恕我直言。88师现在的底子,你比我清楚。全师能打的不到4000人,弹药也不足。日军第3师团是一个整师团,两万多人,飞机大炮坦克全有。我们拿什么守雨花台?”
孙元良停下来,看着他:
“守不住也得守。不是为唐长官守,是为南京守。南京要是丢了,咱们这些人,全都得被委员长剥了皮。”
他顿了顿,又说:
“去,把各团的电话都接好。明天天一亮,我就上主阵地。”
陈树声应声去了。
孙元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马德胜说:
“走。出去转转。”
马德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愣了一下:
“军座,天都黑了,外面还在戒严,去哪儿转?”
孙元良把军装脱了,换上一件青布长衫,又戴了一顶礼帽,压低声音:
“出去透透气。再在这屋里待下去,老子要发疯。”
马德胜不敢再问,赶紧叫人备了一辆不起眼的旧黄包车,跟着孙元良出了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