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叫弟兄们停火。听听对面还有没有动静。”
523团的枪声停了。土路两边的沟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伤兵的呻吟声和风吹松林的呜呜声。
李振华等了一会儿,对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派两个人摸过去看看。”
黄德明叫来两个兵,猫着腰朝前面摸去。过了大约10分钟,两个兵跑回来:
“团座,前面的鬼子跑了。地上有些血迹和空弹壳,人不见了。”
李振华从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又跑了?这鬼子是属兔子的?一打就跑?”
他蹲在土路上,掏出烟来,这回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一晚上撞了两回鬼子。头一回在板桥镇,第二回在这荒郊野岭。这运气,真是见了鬼了。”
黄德明凑过来:
“团座,还追不追?”
李振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追个屁。黑灯瞎火的,追上去被埋伏了怎么办?收拢部队,赶紧撤回雨花台。这地方邪门,一晚上净撞鬼子。”
他站起来,朝队伍挥了挥手:
“都起来!收拢部队,跑步回雨花台!快!”
523团的兵从沟里爬起来,整了整队形,朝雨花台方向跑步前进。天边已经有一丝灰白色的光了,可太阳还没出来。
李振华跑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嘟囔:
“一晚上撞两回鬼子,这运气,回去得找朱旅长要个红包。”
黄德明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团座,你还要红包?没被鬼子包了饺子就不错了。”
李振华瞪了他一眼:
“闭嘴。跑你的。”
523团的队伍沿着土路朝雨花台方向跑去,脚步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响成一片。远处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光慢慢渗出来,照在土路两旁的松树林上,把那些黑黢黢的树影一点点染成灰绿色。
1月4日,夜8时,南京,牛首山,74军58师师部。
牛首山在南京城南,双峰对峙,形如牛角,是南京城南的制高点。
58师的师部设在山北坡的一处前清炮台里,炮台早已废弃,可石墙和拱顶还在,挡风遮雨,比帐篷强得多。
炮台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灯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大又斜。
师长冯圣法坐在一张从山下村里抬来的方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南京城南地图。
他今年三十出头,广东琼山人,黄埔一期毕业,矮个子,圆脸,说话时广东口音很重,可条理清楚,从不含糊。
师参谋长赵立本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正指着方山的位置:
“师座,情况是这样。今天下午,搜索连的便衣队摸到方山一带,发现日军第3师团的师团部就在方山北麓的方山镇上。镇上住满了鬼子,少说有一个联队。可他们骄狂得很,镇子外围只放了几个哨兵,连个像样的警戒阵地都没修。便衣队趴在镇外的一片竹林里,数了两个钟头,看到鬼子进进出出,有牵着马的,有坐着汽车来的,还有不少当官的,腰间挎着军刀,在镇上走来走去,一点都不避人。”
冯圣法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炮台的射击孔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夜色很沉,牛首山南面的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方山方向隐约有几星灯火。
“便衣队回来了几个?”
“回来两个,还有一个留在方山附近继续盯着。”
冯圣法转过身,朝在座的几个团长和师部参谋看了一眼:
“大家都一起说说吧。这个仗,打不打?”
炮台里安静了两三秒钟。
1团团长陈国栋先开口。他是湖南人,黄埔六期,打仗一向谨慎:
“师座,我的意思是,不要打。咱们58师的任务是守牛首山。牛首山是南京城南的屏障,丢了牛首山,雨花台就保不住了。我们一个师守牛首山,兵力本来就不宽裕。要是抽一个团出去打方山,万一被日军缠住,牛首山这边就空了。到时候日军从正面压上来,我们拿什么守?”
2团团长周文彪是广西人,行伍出身,脾气火爆:
“我不同意老陈的意见。鬼子骄狂到这个份上,警戒都不放,这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一个团摸上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打完就撤。这种便宜不占,对不起咱们当兵的这身军装!”
陈国栋瞪了他一眼:
“便宜?你晓得方山镇上住的是哪个联队?你晓得镇子周围有没有伏兵?你晓得鬼子的师团部在不在镇上?便衣队看了两个钟头,就看到鬼子进进出出,可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火力怎么配的,你晓得吗?万一这是鬼子设的套,等我们钻进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负责?”
周文彪把桌子一拍:
“照你这么说,咱们就缩在牛首山上,等鬼子来打?鬼子不打过来,我们就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