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甲武者粗重地喘着气，胸腔起伏带动厚重的甲壳微微震颤，皲裂缝隙里的血珠滴得更快了。
它盯着眼前严阵以待的人群，巨钳开合了好几次，浑浊的复眼里凶光反复明灭，像是还在权衡要不要冲上去撕碎这些散发着敌意的人类。
可最终，它还是泄了那股劲。
复仇耗尽了它积压许久的戾气，药物反噬的钝痛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连抬动钳子都觉得沉重。
它往后退了半步，庞大的身躯缓缓矮下去，竟就着满地碎石坐了下来。巨钳搭在身侧，脑袋微微低垂，像一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凶兽，只剩满身的疲惫。
陈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人都别动，自己缓步走上前，掌心的常磐之力再亮了几分，轻轻贴在了它甲壳的皲裂处。
柔和的绿光顺着缝隙渗进去，缓解着经脉里灼烧般的痛感。具甲武者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算是默认了他的触碰。
没过多久，山道尽头传来了车辆疾驰的声音。
两辆联盟涂装的越野车停在路边，两名穿着道馆制服的训练家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联盟调来的道馆级支援。
两人本以为会撞见一场恶战，做好了全力出手的准备，到了现场却愣住了——狂暴宝可梦都被捆得整整齐齐，犯人要么被铐在路边要么没了声息，最棘手的具甲武者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任由那个少年给它处理伤口。
“我们……来晚了？”其中一位馆主干咳一声，有点尴尬。
“不算晚。”陈砚收回手，站起身，“现场基本稳住了，剩下的收尾和转运工作，就麻烦二位了。这只具甲武者状态不稳，转运的时候用镇静剂注意剂量。”
“放心，交给我们。”
两位馆主连忙应下，看向具甲武者的眼神里满是惊叹。道馆级的实验体，居然被一个少年按住了，难怪希巴天王对他赞不绝口。
路边铐着的几个犯人早就吓破了胆。
他们亲眼看着同伙被具甲武者撕得粉碎，又看着这尊凶神被少年几句话安抚得服服帖帖，此刻见陈砚看过来，连忙磕头求饶，把所知的所有后续据点、联络方式、甚至上游的接头人都吐了个干净，生怕慢半秒就落得和同伙一样的下场。
陈砚没兴趣听他们翻来覆去的求饶，把笔录工作交给了随后赶来的副官。
他此刻精神力耗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常磐之力几乎见底，连站着都觉得有点发飘。
“后续就拜托你们了，我先去宝可梦中心休整。”
陈砚对着副官交代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具甲武者，“它的事，后续我会跟联盟对接。”
“好，您放心去休息，这里有我们。”副官连忙点头，敬了个礼。
半个多小时后，陈砚出现在了常青市近郊的宝可梦中心。
刚推开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护士小姐在轻声整理病例。
角落的休息区坐着几个人，气氛压抑得厉害——李哲抱着小火龙坐在长椅上，脑袋垂得很低，小火龙的爪子缠着绷带，乖乖窝在他怀里。
赵磊、苏沐雨和顾苒苒站在旁边，一脸无措地劝着什么。
而站在李哲对面的男人，一身浅灰色西装，眉眼温润，此刻脸色却沉得厉害，正是李哲的大哥———李长卿。
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道馆馆主，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失望：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旁门左道走不得。我和爸对你的告诫你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吗！”
“要不是陈砚找到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真等药性彻底发作，小火龙废了，你也毁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李长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他是真的后怕，接到联盟电话的时候，他还在道馆指导学员训练。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看着长大，哪怕性子急点、好胜心强点，都没关系，可不能走上歪路。
李哲始终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小火龙的绷带，一言不发。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着他，大哥说的每一句都对，他没法反驳，也没脸反驳。小火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抬起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长卿哥，你别骂他了，李哲都知道错了。”赵磊硬着头皮打圆场，“他也是一时糊涂，以后肯定不会了。”
苏沐雨也跟着附和：“是啊，好在没酿成大错，小火龙也没大事，慢慢养着就好了。”
可李长卿只是叹了口气，看着弟弟的样子，终究是没忍心再说重话。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几人同时抬头，就看见陈砚走了过来。
他的衣摆还沾着点灰尘和细碎的血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浅浅的擦伤，可整个人的精神头看着还算不错。
蒙了许久的白纱不见了，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清明透亮，哪里还有半分失明的样子。
“陈砚！”赵磊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迎上去，“你眼睛好了？！”
“嗯，凤王赐了根羽毛，刚好了没多久。”陈砚笑了笑，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李哲身上，“都在呢。”
李长卿也收敛了怒容，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陈砚，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阿哲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这份情，星辉道馆记下了。”
“举手之劳，李哲是我朋友，应该的。”
陈砚摆了摆手，接过苏沐雨递过来的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他是真的累了，连夜行动连轴转，又耗光了常磐之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倦意。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长卿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陈砚，终究还是没忍住，对着李哲沉声道：
“等小火龙伤好点，你就回道馆，从最基础的体能练起。半年之内，不许再提参赛、进阶的事。什么时候沉下心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李哲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垮着，没应声，也没反驳。
他知道大哥是为他好，可一想到要回那个所有人都认识他的道馆，对着熟悉的学员和长辈，接受那些或同情或议论的目光，他就觉得喘不过气。
他犯了错，该罚。可他不想就这样困在原地，像个笑话一样。
陈砚握着水杯，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了。
“李哲。”
李哲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我知道一个地方。”陈砚的声音很平静，落在李哲耳朵里却像惊雷，“也许可以帮到你，但应该会很累，你去不去？”
李哲愣住了。
他以为陈砚会像大哥一样让他回道馆反省，以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待在安全的地方慢慢悔过。他没想到，陈砚会给他指条路。
他抱紧了怀里的小火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小火龙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李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陈砚的目光。之前的愧疚、茫然、自暴自弃，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字字清晰：
“陈砚，给我一个机会。”
“我能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