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曹操话里有话,林阳不由放下茶碗。
“兄长不妨明言。”
曹操哈哈一笑,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
他没有接林阳的话,反而问道:“澹之,那《名士录》中载有一人,温县司马仲达。你对此人可还有印象?”
林阳手指一顿。
随后,他抬头看了曹操一眼,又看向对面的诸葛亮。
这对儿冤家,难道要提前碰上了?
司马懿。
女装大佬,三马同槽,熬死曹家三代的那个司马仲达。
林阳心里吐槽了几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温县司马防的次子。”
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说道,“此人极能隐忍,心思深沉。用兵有奇险之谋,理政算账也是顶尖的一把好手。”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
《名士录》上,林阳对司马懿的评价本就不低。
如今听他当面再说一遍,曹操心中更有了几分计较。
“澹之有所不知。”
曹操拍了拍腿。
“河内郡举荐司马懿为上计掾,丞相便派人前去征辟。谁知此人以病为由,推辞不受。”
林阳点点头。
这第一次征辟,司马懿根本看不上如今的曹操。
说什么患病,十有八九是装的。
福伯已经安排人送来茶水。
林阳点了点头,郭嘉和曹操各自领了一碗。
见林阳神色了然,曹操瞥了郭嘉一眼。
“奉廉与我都说过,此子多半是在装病。”
郭嘉手持茶碗,笑而不语。
曹操抿了一口茶,又道:“可据丞相说,他得的是风痹。”
“风痹?”林阳嗤笑一声。
“二位兄长,曹丞相信了?”
曹操点头。
“我与奉廉自然不信。但丞相言,贾文和出了个主意,让丞相派刺客前去试探。”
说到这里,曹操顿了顿。
“刺客持短刃,趁司马懿卧床之时,刺入他腿中。可司马懿从头到尾,竟然一动不动。刺客离开后,他也没有呼喊,更没有派人追赶。”
“如此看来,他确实患了风痹。”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粗纸,忍不住插话。
“刀刃刺入腿中,疼痛难忍。若连这样的痛楚都察觉不到,怕是风痹已经入骨,病得不轻。”
曹操和郭嘉同时点头。
就连一旁摆弄木框的马钧,也暗暗点了点头。
不料林阳却摇头。
“恰恰相反。”
众人一愣。
林阳看着他们,淡淡道:“越是如此,越说明司马懿是在装病。”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同时问道:“此话怎讲?”
林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茶碗放到一边,蘸了点清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小人。
随后,又在小人旁边画出一张卧榻。
“这是何意?”
诸葛亮也来了兴趣。
林阳指着桌面,问道:“我且问三位,若真患了风痹,会有什么症状?”
“肢体麻木,半身痿痹,卧床不起,难以行动。”
郭嘉抢先答道。
林阳点头,又问:“既然卧床不起,那通常会以什么姿势躺着?”
诸葛亮目光微动。
曹操却仍然满脸疑惑。
“平躺?仰面朝天?”郭嘉试探道。
“没错。”
林阳双手一合,啪的一声。
“一个人平躺在榻上,肢体麻木,双腿失去知觉,这些都没有问题。”
“可若有人走到榻前,甚至拔刀刺入他的腿中,事情就不一样了。”
林阳伸手,在那个小人的头部轻轻一点。
“纵然他感觉不到疼,也应该察觉有人来到身边。”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立刻呼喊,要么开口喝问。”
“就算病得不能动,也不可能任由旁人靠近,持刀刺入腿中,之后还一声不吭,等着对方离开。”
石桌上的水痕渐渐散开。
屋中却安静下来。
林阳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除非……”
诸葛亮忽然开口:“除非他早已识破来人是为了试探自己。”
林阳笑着点头。
“然也。”
这两个字落下,曹操顿时明白过来。
他先前只盯着“司马懿感觉不到疼痛”这一点,却忘了刺客靠近时造成的动静。
一个病人可以忍住疼。
可一个卧床之人,如何察觉不到有人进屋?
除非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也早就知道,那个人来做什么。
郭嘉摸了摸下巴,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如此说来,司马懿不是没有察觉,而是故意不动。”
“他知道对方是来验病的,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只要自己一动,反倒坐实了装病。”
林阳道:“他若是喊叫,刺客便能说他反应正常。可他若一动不动,便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患病已深。”
“忍得住刀,也忍得住疑心。”
郭嘉轻轻一笑。
“此人年纪不大,心思倒比许多人深。”
曹操没有笑。
他想起司马懿的出身,又想起河内司马氏这些年来在士人中的声望,心中已经多了几分警惕。
想了想,他还是追问道:“我曾听闻,此人有狼顾之相,目若鹰隼。按道理说,有此相者,多半心怀雄志,不甘久居人下,且多疑隐忍。”
曹操放下茶碗,盯着林阳。
“此人可用否?”
这一次,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曹操。
这个问题,曹操问的不是司马懿有没有才能,而是司马懿能不能为他所用。
林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若说让他在乱世中自立旗号,做一方主君,他没有那个魄力。”
曹操眉头一挑。
“但在强主手下做事,他却能把事情办得极好。”林阳继续说道,“尤其是苦活、累活、脏活,他最是顺手。”
“只要上面有人压着,他便会老老实实做事。可若主弱而臣强,或者上面出了差错,让他看见了机会……”
林阳没有把话说完。
曹操却听明白了。
“他会生出异心。”
“不错。”
林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曹丞相还活着,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反。可若换了一个压不住他的主君,那就不好说了。”
郭嘉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诸葛亮也重新看向那张粗纸,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
一个能忍刀的人,或许不可怕。
可一个能忍刀、能忍辱、还能把心思藏起来的人,就不能只看他眼前的恭顺。
曹操沉默片刻,终于笑了。
“能干活,能忍,还知道什么时候低头。”
他看向林阳。
“这样的人,大可用之。”
只要司马懿能办事,眼下便值得招揽。
至于将来会不会反,先把人放到眼皮底下再说。
等真有一天压不住了,提前杀掉便是。
若自己将来大限将至,也可以叮嘱继承衣钵之人,早做防备。
曹操重新端起茶碗:“丞相命满伯宁带人去“请”他前来许都。”
“到时候,还需得请澹之为他好好治一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