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冷雨,狠狠砸在荥阳官道上。
路面早被车轮碾成了一锅烂泥。
马车陷在泥坑里,车轮一转,泥浆便顺着轮辐往上甩。
拉车的挽马喘着粗气,鼻端喷出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北风吹散。
下午的天色暗得像傍晚。
风越刮越紧,雨丝里也掺进了细碎雪珠。
初春的冷霰砸在蓑衣上,沙沙作响,落到皮甲边缘,很快化成冰水,顺着衣襟往里渗。
满宠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前方那辆宽大的马车在泥坑中猛地一晃,车厢随之倾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满宠的目光落在车厢上。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自从离开温县以后,车里那个人就没下过地。
“府君!”
满宠虽暂时调回许都,但身上还担着汝南太守之责,身边的人,还习惯喊他府君。
前方探路的斥候调转马头,顶着风雨冲了回来。
“前面的路更烂了,车轴只怕扛不住连番颠簸!”
满宠正要下令停下,官道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破开雨幕,朝车队直冲过来。
满宠抬起右手。
“停!”
队伍很快停住。
亲卫按住刀柄,散开阵型。
那名信使背插红旗,认出满宠的将旗后,远远便开始呼喊:
“前方可是满太守?丞相急令!”
满宠抬手放行。
信使冲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一大片污泥,几乎溅满了他的半边脸。
他顾不上擦,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防水竹筒,双手递上。
“丞相手令,请府君过目!”
满宠接过竹筒,掰碎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窄短素绢。
上面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曹操亲笔。
素绢上的内容分成两段。
前半段,是给他的军令。
雨雪阻路,车马慢行,务必让司马仲达免受寒苦颠簸。
护送途中,不得催逼赶路,更不可损伤其身。
后半段,却只有八个字。
宣诸于口,以恩撼之。
满宠看完,心里便明白了。
攻心。
若司马懿是在装病,那么这一路忍着颠簸,强撑着不动,必然耗费了极大的定力。
如今忽然听到曹丞相不惜耽误行程,也要保全他的身体,装病之人的心防或许就会松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一句回话,都可能露出破绽。
这位司空府中的司马仲达,能装到什么地步?
满宠将素绢收进袖中,扯动缰绳,驱马来到车厢旁。
车轮卷起的泥浆,就在他的马蹄边翻滚。
他深吸一口气,提足中气,对着车厢朗声喊道:
“仲达先生!”
声音穿过风雨,盖过了车顶上的雨声。
“适才许都快马传回丞相手令!”
“丞相言:司马仲达乃河内名士,才俊之流。虽不幸身染沉疴,然朝廷求贤若渴,吾亦不忍其再受途顿之苦。今逢初春天寒,着令伯宁放缓行程,遇驿即歇。万不可催逼赶路,以致加重病情。务必将其平稳护送至许都!”
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有丞相的体恤,也有不可违逆的命令。
满宠念完便闭上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车窗。
车厢里没有回应。
半晌。
车窗厚木板从里面传来“叩”的一声轻响。
接着,便是一阵粗重得近乎艰难的喘息声。
“多……多谢……丞相厚恩。”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说完这句话,车内似乎又耗尽了力气。
过了片刻,一只苍白的手从车窗缝隙里探了出来。
五根手指颤抖不止,死死扒住窗框下沿,仿佛不挂在那里,整个人就会直接摔回车中。
木窗一点点向上推开。
防风毡帘也被掀起一条巴掌宽的缝。
司马懿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满宠的目光瞬间锁定那张脸。
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他上半身歪靠在车窗旁,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只是推开车窗扒住窗框这个动作,就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满宠盯住他的肩膀。
为了撑住身体,司马懿的双肩耸得很高,脖颈上的青筋也根根绷起。
可目光继续往下移,腰腹以下却软塌塌的。
从腰部到双腿,像是接了一截没有知觉的死木。
偏偏就在这时,车轮压过一块藏在泥水里的石头。
“轰!”
车厢猛地往右一倾。
司马懿的身体顺着车厢歪倒,整个人毫无抵抗地撞向右侧车壁。
扒在窗框上的手当场滑落。
他的上半身像一只失去支撑的麻袋,重重砸回厚褥子上。
只听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下,撞得十分的重。
满宠看得清清楚楚。
车厢倾斜时,司马懿的下半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绷紧大腿。
没有收拢脚踝。
若是正常人,哪怕故意强忍,身体失去重心的刹那,肌肉也会本能发力。
这是人身的本能,不是靠意志就能完全压住的。
可司马懿没有。
半点都没有。
满宠握住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人若是在演戏,对自己下手未免太狠。
更何况,那一瞬间的身体反应,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控制的。
车厢里传来粗重喘息。
过了许久,司马懿虚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府君……”
“懿这幅残躯……无力见礼。”
“还请替我……叩谢丞相。”
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连说话都很艰难。
满宠收回目光,对着车厢拱了拱手。
“仲达先生不必多言。”
“好生歇息便是。丞相体恤先生,满某自然不敢有违军令。”
说完,他调转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
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
这种路再继续赶下去,别说车里的司马懿,便是护送的兵卒也要冻坏几个。
满宠翻开舆图,扫了一眼前方道路,随即抬手下令:
“传令!”
队伍中的军士纷纷看了过来。
“全军停止赶路!”
“前方三里便有驿站,立即过去避雨修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派几个人去前面探路,把沿途深坑都用石头填了。车驾若再颠一次,拿你们是问!”
“诺!”
几名骑卒抱拳领命,纵马冲向前方。
车队重新缓慢挪动起来。
马车走得比先前更慢。
满宠一直跟在车厢侧后方,听着车轴在泥浆里翻滚的声音,眉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