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没有白天。
这里的是靠头顶那些时亮时灭的灯管区分的。亮的时候算,暗的时候算——但不管亮还是暗,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混合了廉价香精、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地面以下多少米。
季寻墨挑了个灯管全灭的时段来的。街道上果然没什么人,两三个裹着深色外套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听到脚步声就更快地缩进岔道里消失不见了。
于小伍走在最前面,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地下城本来就暗,他戴着墨镜走路,看起来像是来踢馆的,又像是来出殡的。
秦茵走在他右侧,手里没拿武器,但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内袋的边缘,一个随时能抽出来的动作。
季寻墨走在最后,右臂的夹板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带,藏在袖子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目光扫过两侧漆黑的卷帘门和半掩的栅栏。
三人走在路中间,步伐整齐,像是一支迷你版的讨伐队伍。
地下城凌晨两点四十分,光线暗得连路边的排水沟都看不清,秦茵走在于小伍旁边,看了他第三眼之后终于没忍住:“你把墨镜摘了。”
“不摘,有氛围感。”
“什么氛围感。”
“复仇者集结的氛围感。”
秦茵沉默了两秒:“我们是去问情报的。”
“那也是复仇者集结之后去问情报的。”
季寻墨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懒得管你们”的平稳:“快到了。”
他正抬头看前面——拐角处亮着一块霓虹招牌,字歪歪扭扭拼出“声波KtV”,粉紫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像某种人工制造的小型雾气。
招牌下面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说明里面还在营业。
于小伍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看了那门两秒:“这时间真有生意吗,凌晨三点。”
“地下城的生意不看时间。”季寻墨推开了门。
酒吧区,灯光调得很暗,吧台是深灰色的岩板,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有些标签是通用语,有些季寻墨根本不认识。
角落里还有几间包厢的入口,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一间亮着灯,传来很模糊的、被压到最低的音量。
吧台后面站了一个人。
墨绿色的旗袍,开衩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头发挽成低髻,一根乌木簪子横插在发间,簪头雕着一只极小的飞鸟。
她手里正在擦一个杯子——那种很细的高脚杯,擦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急着做任何事。
三个人在吧台前坐下。高脚凳是皮面的,坐上去有点凉。
秦茵坐稳,于小伍跨坐上去,墨镜还是没摘。
季寻墨坐在最中间,手搭在吧台台面上,指尖微微扣了两下。
虞烬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三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商业用的、略带惊讶的笑容。
“哎呀,”她说,声音在酒吧空旷的凌晨里显得很清晰,“这不是……186小队吗?”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季寻墨脸上多留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番:“跟记忆中差别很大呢,当年那几个小孩儿,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于小伍把墨镜往下推了推:“虞老板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虞烬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只调酒杯,头也不回,今天来玩儿啊?喝点什么?
于小伍拿起吧台上的酒水单——一张塑封的纸,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印着各种颜色夸张的名字和价格。
他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表情严肃:就给我来这个吧——忧郁的海洋,比较符合我的气质。
秦茵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掐了他一下。于小伍面不改色,没躲。
虞烬瞥了一眼他指的那行字,笑了:那杯是糖浆兑苏打水,蓝色是因为加了食用色素。你确定这是你的气质?
我这个人就是外表华丽内里空虚。
虞烬转身去调酒了,动作很利落,冰块入杯的声音清脆,苏打水的气泡声滋滋地响。
季寻墨等了两秒,等她倒了第一杯糖浆进调酒杯的时候,开口了:虞老板,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一点事。
虞烬没回头:来我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打听事的。
她把杯子推到于小伍面前。
于小伍看着那杯东西,沉默了两秒:“……这颜色比我想象的忧郁。”
“忧郁不分深浅。”虞烬说。
虞烬转回身体,继续擦杯子。
季寻墨把一只手搭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虞老板,地下城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朱盛蓝死后还有人在替他收线。”
虞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擦得很慢,擦完还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季队长,你这话问得很大。地下城每天都有人收线,你指的是哪一条?”
“那我说具体一点。”季寻墨没有绕弯,“有一个废弃物资中转站的坐标,最近被人埋过炸弹。你知道是谁在收那个位置的货吗。”
虞烬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终于认真看了季寻墨一眼。
她的表情还是带着笑,但那个笑变淡了,像是一层褪了色的漆:“季队长,你刚拆完夹板就来地下城问炸弹的事——你这条命是不是不值钱。”
季寻墨没被她带偏:“虞老板,我们不是来惹事的。你如果知道什么,我们可以交换。”
虞烬低头调了一杯东西,推到秦茵面前,颜色是淡粉色,表面飘着一片薄荷叶。秦茵看了看,没动。
虞烬自己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放下来,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们想查的事,不是我不说,是我现在也还没看到全貌。我只知道那个人以前帮朱盛蓝收尾,朱盛蓝活着的时候按月交货,死了之后断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动了。但接手的人换了,不是朱盛蓝自己派去的。”
“那你见过吗?”季寻墨问。
“没有。”虞烬说,“但我知道他收过一批货——从南部基地出来的,标的是‘生物样本’。”
苏九笙的名字在季寻墨脑子里弹了一下。他没露声色:“……你能查到他下一个收货点在哪吗。”
虞烬靠在吧台后面,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季队长,你这个情报要价很高。我不是黎月辉,我不做公益。”
季寻墨:“你可以开价。”
虞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某个空旷的方向:“不用。你替我带句话就行。”
“什么。”
“下次见到沈倩,让她自己来找我。”
虞烬说完转过身去,拿了一个新杯子开始擦,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要查的那个人,我三天之内给你答复。那个中转站只是其中一个点,他手里不止一条线。如果你真想知道他是谁——准备好走深一些。”
于小伍和秦茵交换了一个眼神。季寻墨沉默了两秒,从吧台前站起来:“那就三天后,这个时间,这个位置。”
虞烬背对着他们抬手摆了摆。三个人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于小伍走到一半又拐回来,端起他那杯还没喝过的“忧郁的海洋”,仰头一口闷了下去——然后脸皱成一团,忍着没吐出来。
秦茵低声:“活该。”
于小伍把空杯放回吧台上:“虞老板,这杯酒值了。”
虞烬没有回头,但笑了一声。
三个人推开隔音门走出去,地下城的空气重新裹上来,比KtV里面凉一些,带着一点潮湿的混凝土味。
季寻墨走在最前面,于小伍跟在旁边,墨镜还挂着:“老季,她最后说那个‘准备好走深一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季寻墨说,“我们追的这个人,手里不止一条线,也不是只跟朱盛蓝做过生意。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东西。”
“还有,‘让沈倩自己来找我’,”秦茵忽然开口,“虞烬和沈倩认识?”
季寻墨顿了顿:“……江执判说可以报沈倩名字。但没说她们什么关系。”
于小伍:“什么关系?管它什么关系,有用就行。”
秦茵没再说话,但她的表情像是记下了什么。三人拐过街角,地下城凌晨三点的街道依然空荡,路灯又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