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摸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
江墨白歪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封皮朝下扣着，手指搭在书脊上，已经松了。
季寻墨在门口站了两秒。
江墨白没动，呼吸很均匀，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像是等了很久，等到困意终于压过了意志力。
季寻墨轻手轻脚换了鞋，刚走两步，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
“……回来了。”声音有点哑，像刚醒又像还没完全睡着，眼皮抬了一半，深灰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很浅。
季寻墨心虚地停住了：“您怎么还不睡。”
江墨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些，动作很慢，像是用了点力气才把困劲压下去。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了季寻墨一眼，语气很平，但细听能感觉到一点不怎么明显的东西：“孩子长大了，不着家。”
季寻墨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您是不是在沙发上等我的时候想好了这句。”
“没有。”
“那您这句话准备多久了。”
“你进门之前五秒。”
季寻墨靠着玄关柜，笑还没收干净，换了话题：“我听说赌场的事了。”
江墨白抬眼看了他一下。季寻墨没追问，也没质问，就是陈述了一句，然后等。江墨白沉默了两秒：“……虞烬告诉你的。”
“对。”
江墨白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提前说。
他把目光从季寻墨脸上移开，落在茶几的某个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语调和平时差不多，但比平时短了半截：“……下次提前告诉你。”
季寻墨看着他，没有追问更多。他知道对江墨白来说这句话的重量。
那本册子从他腿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他没管，“下午有一场会，你跟我去。”
“什么会。”
“针对地下赌场的后续处理。”江墨白揉了一下眉心，“事情太突然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各领域都会派人去——宿凛、厉战都在。你去旁听。”
季寻墨顿了一下。他上一次进基地楼的会议室还是朱盛蓝还活着的时候，当时他们刚从南部基地的阴谋下逃出来，三人“大闹”基地楼，闹的不太好看。
“……为什么是现在。”
江墨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没什么犹豫：“之前一直在练你的武力，成年也够久了。该走下一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往沙发里靠了靠，像是打算就这么睡过去。
季寻墨：“床上睡。”
“不用。”
“沙发不舒服。”
“习惯了。”
“你让我下午去旁听，你得有精神。”
“不——”
季寻墨没再接话。
他站起来，弯腰，右手穿过江墨白后背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左臂从膝盖下方托过去，一使劲把人端了起来。
江墨白被端起来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住了。那一瞬他的表情像没来得及组织好——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度，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整个人被季寻墨抱着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偏开了目光。
“……放我下来。”
“不放。”
“季寻墨。”
“你让我去旁听，你得有精神。你在沙发上睡一晚明天腰疼，开会的时候你没法坐直，宿凛会注意到，然后他会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能说‘他昨晚在沙发上等我不想动直接在沙发上睡的’。”
江墨白没接话。季寻墨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还算小心，江墨白没挣扎，落床的时候身体碰到床垫的那一下，季寻墨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学会顶嘴了。”江墨白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难过。
“这是关心。”
江墨白沉默了两秒：“……哦。”
季寻墨换了衣服也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您半夜会起来看我被子盖好没。”
“你小时候老踢被子。”
“……睡觉睡觉。”
黑暗里安静了。季寻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没压住。
下午两点，基地楼顶层会议室。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长桌已经坐满了人。
季寻墨跟在江墨白身后走进去，在靠墙的一排旁听席上坐下。
他的位置偏，但视野正好能把整张会议桌收进眼底。
桌子的布局分得很清楚。中间靠里的一侧是五个连在一起的座位，正对着主位——那是执判官的位置。
陆派的人坐在执判官的右手侧，宿凛坐在陆派和执判官之间那个微妙的位置上，“异能人”代表的位置像是被故意嵌在缝隙里。
执行者那侧在执判官的左手边，厉战坐在最前面，后面的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坐姿都很直。
主位空着。
朱青还没到，但会议桌两边已经有人开始说话了。声音不大，是那种正式会议开始前压着嗓子的交头接耳。
季寻墨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面孔，也看到了好几个没见过的人。
宿凛在翻自己面前的文件，头没抬，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厉战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门开了。朱青走进来，身后没有任何人，手里只有一本很薄的文件夹。
他在朱派的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抬头看了全场一圈。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季寻墨上次见到朱青是在朱盛蓝的葬礼上。
那天他替江墨白去的，站在人群最后一排，看着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人站在墓碑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吊唁的人走过去跟他握手，他一个一个握过去，没有说话。
那时候季寻墨就知道，这个人跟他爸不一样——朱盛蓝在公开场合永远带着一种“你们都在我手心里”的笑意，朱青没有。
现在他坐在主位上，翻完了第一页文件，抬头说了一句：“开始吧。”
方染先开了口。她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带着不怎么掩饰的火气：“地下赌场负三层那批东西，我带队下去的，亲眼看的。培养皿、活体样本、编号系统，全部齐全。我不信你们完全不知情。”
她说话的时候对着对面的朱盛蓝的残党，那个四十多岁的灰制服男人。
对方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幅度很小：“方执判，地下赌场不属于基地正式管辖范围，我们对它的运营细节不掌握，这很正常。”
“正常？”方染笑了一声，“那请问这批寄生体是怎么流出地下城的？”
“正在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昨天。”
“昨天我带队下去的时候，那负二层的锁都是热的。”
方染往前倾了倾身，“你们要是提前收到一点风声，那锁能是热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方染坐回座位，贺锦言在旁边递了一杯水，方染接过来喝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灰制服男人又开口了：“但话说回来，执判官的突入行动本身——程序上是不是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换了个角度，语气变得更稳了一些，“没有提前通报，没有联合行动备案，没有和执行者方面做任何沟通，你们进入地下赌场的时候，我们的人甚至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武装力量协同条例第三款第十七条是怎么写的——‘重大行动需提前二十四小时通报基地防御司令部备案’。”
方染又站起来了。
贺锦言一把拽住她：“咱们是文明人。”
“他讲条例！”
“你讲道理呗。”
“我讲不过他，他嘴皮子比我厚。”
“那你也不能——”
方染还要说什么，安眠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语气温和：“先喝口水。”
方染看了那杯水一眼，接过来灌了一口，重重地放回桌上。全程她没看朱青，但季寻墨注意到朱青的目光在方染和灰制服男人之间移了两回，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变化，他只是听着，在等。
季寻墨坐在旁听席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朱派残党在方染面前搬条例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朱青，像是知道这个新上来的年轻人不会替他们说话，也像是在测试他到底会不会替他们说话。朱青没有表态。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朱派残党又提了两次“程序问题”，方染反驳了两次，贺锦言居中调停了一次，沈倩偶尔开口补充事实细节。
宿凛全程没怎么说话，但转笔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一些，季寻墨感觉他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什么。
厉战发言了一次，语气不偏不倚：“执行者方面没有提前收到消息，这是事实。但赌场那边出了这么大动静，我不觉得等二十四小时再动手是个更好的选择。”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灰制服男人，然后又落回桌面。
朱青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一次发言，只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文件夹，偶尔翻一页。
季寻墨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翻完之后会把页脚按平再继续往下看，然后在他开口之前的每一次发言间隙，他都会让安静多停留一两秒，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还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一个他预判到的声音出现。
会议开到后半段，议题从资金链转移到了“被带走的人员如何处理”。
方染还在气头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敲。
对面那个朱派残党又开口了，换了一个方向：“被带走的那些技术员，不是全部参与实验的。有些人只是负责设备维护、数据录入——他们和核心实验没有直接关系。”
方染的指头停了：“设备维护的人不知道培养皿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只管温度湿度。”
“那他们不知道那东西最后用到谁身上了？”
“方执判——”
“不是，”方染的手掌往桌面上一按，“你跟我说一个负责恒温箱的人不知道他的恒温箱在养什么东西？他是瞎的吗？”
残党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江墨白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因为前面没人说话，很清晰：“被带走的人分三类。第一类——参与实验设计、数据分析和结果评估，直接涉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第二类——执行操作、管理设备、维护环境，知情程度高，但无决策权。第三类——外围辅助，接触有限，不掌握核心信息。”
他抬头看向那位朱派残党：“你问的那些设备维护人员，属于第二类。他们知道培养皿里养的是活体，但不清楚具体用途。我们会单独审，审完按程度区分处理。”
残党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
方染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明显是满意了。
贺锦言在旁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老江今天怎么开金口了。”
江墨白没理他。
最后那个灰制服男人又提了一次“情报通报机制需要完善”，语气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硬了，像是一块石头在河水里被冲了一整个下午，棱角已经圆了。
方染没有再站起来，只是坐直了说了一句：“行，通报机制可以改。但负三层那些东西，你们谁跟我去清点？”
灰制服男人没有接话。朱青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方执判，明天上午您去基因部调一份清单，后续由您牵头做清点登记。”
他停了一下，“通报机制的调整，我会另做安排。”
他的话停在全场都能听清的位置，没有加任何解释。方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季寻墨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江墨白走过他旁边的时候没有停，只留了一句：“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半。”季寻墨跟上去，“另一半还没对上号。”
“那就慢慢对。”
季寻墨走在他侧后方，余光里看到朱青从主位上站起来，正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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