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凛推门进审讯室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了基因部的红色标签,上面写着“已复检·生物样本”六个字,下面是一个编号。
他在桌子前坐下来,把档案袋拆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报告纸,还有两张黑白照片——边缘裁得很齐,是实验室拍的那种高对比图像,灯光把主体的轮廓打得特别硬,细节都收在明暗交界线里。
他看了两秒,没有自己下结论,而是把照片连同报告一起,往江墨白的方向推了过去。
江墨白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拍的是一种小型生物体——大约成年人手指一节那么长,形似一枚被拉长的蚕豆,表面有一层膜,像某种植物的种子外壳,头部一端微微收窄,能看到一个极小的开口结构。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指腹恰好压着那颗“蚕豆”的纹路末端。
“就是这个。”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足够清晰。
旁边负责记录的“异能人”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在对面的那个研究员已经换人了,不是上次被审讯的那位,是一个新的,三十来岁,戴眼镜,下巴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刮伤——原本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向江墨白,目光从江墨白的脸移到那张照片上,又移回来,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慢慢地想起来了”的表情,从眉心开始松动,顺着鼻梁往下扩散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了一种奇怪的光。
他指着江墨白,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两度:“你怎么知道寄生型‘异变者’的样子!”
江墨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研究员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指着江墨白,手指微微发抖。
“……是你!你就是赵德胜领走的那个——又杀了他的——黑长直小白裙清纯系平胸小女友!”
全场安静了。
与普通的“大家停下来等下一句话”的安静不同,是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的安静。
室内的灯管还在亮着,桌面的文件边缘还在被风翻动,但没有人在动。
门口那个站着的“异能人”停住了正要转身的动作,笔尖还在纸上,墨水已经洇开了一小团。
江墨白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还按在照片上,指腹压着那颗“蚕豆”的纹路末端,没有松开。
窗外走廊里似乎有脚步声经过了,但那个声音像是被这间屋子里的安静吸了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宿凛坐在江墨白前面。他看了研究员一眼,又看了江墨白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开始做深呼吸。
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幅度不大,但频率很稳定——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桌沿,手指伸平,然后又攥成拳头,松开,再伸平。
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上唇和下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但嘴角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折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压住。
厉战坐在宿凛旁边。他伸出一只手开始摸自己的脸——从下巴开始,沿着下颌线往上,经过颧骨,手指张开覆盖了半张脸。
他的手掌挡住了他的下半边脸,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也有一点动,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维持呼吸节律时才会有的那种细微起伏。
江墨白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赵德胜身上的寄生体已经取出来了,送到基因部做了检查。”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形态和你们实验室培养的对得上。”
研究员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指着江墨白”的姿势没有动,像是在消化一个自己刚刚说出来但还没完全意识到分量的句子。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但没有落回膝盖上,而是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放哪儿。
宿凛终于做完了那几组深呼吸运动。他的嘴唇松开了一点,嘴角那根细线也跟着松了,但眼尾还有一道没完全消退的弧度——那种“我已经在很努力了但还差一点”的弧度。
他低头翻开报告,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开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确认无误。照片上的形态与赌场样品一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墨白。江墨白也没有看他。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半点波动,和往常一样。
厉战的手终于从脸上放下来了。
他面不改色地拿起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上去写了一个字,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多停留了两秒。
门口那个“异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笔放下来了,站在原地看着屋内的方向。
他看见江墨白坐在审讯室侧面的椅子上,外套的领口齐整,表情端端正正,身形笔直。
跟“黑长直小白裙”的形容之间隔着一整个星系的遥远。
研究员终于把手放下来了。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表情像是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通。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所以,你——”
宿凛把报告合上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下一个问题。”
他翻开下一份文件,“负三层储物柜暗格里的东西,你见过没有。”
审讯室的空气慢慢恢复了流动。灯管还在亮着。窗外的走廊里又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墨白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档案袋里,动作利落干净。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向门外走去。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份报告我下周要看到结果。”
宿凛重新低下头:“……收到。”
门合上了。屋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宿凛的笔重新落回纸上,沙沙的声音接上了刚才断掉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