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郑芝龙离开西苑的时候,都是晚上了。中间他们几人一起聊了很多很多。吃饭的时候都在一起。
陈朔吃的是便饭,一起坐在那里吃着简单的饭菜,然后时不时的互相聊几句。
中饭,晚饭都是如此。
就小林全程端饭,然后吃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安静的吃着。每个人就好像一个饭盒,只不过里面有几个小菜罢了。这两顿饭吃的郑芝龙很是美味。对于他而言。
这么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恰恰这两顿饭就吃的是无比的香甜。
回去的马车上,他很是沉默。甚至撩开了帘子,就让外面的冷风灌入。
今天一整日,他有太多太多的感悟。
晚上并未喝酒,他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当马车驶出西苑的那条街道,突然停下,他皱眉看去。
却发现郑鸿逵和郑芝龙等人都在。
“你们作甚?”
……
郑氏府邸
“父亲,你没事吧?”
“大哥”
郑芝龙坐下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郑鸿逵整个人现在看起来才好了一些:“哎呀,大哥,你早上就离去,一直没有回来,我想着一两个时辰怎么也回来了。我中午从军校回来后就发现你不在。
下午告了假,又把森儿找了回来。
一直等到你深夜。我们是怕?”
郑芝龙一下子明白了,不由得苦笑摇头,示意坐下都:“你们啊!其实今日我也以为去了以后汇报完就好。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次和王爷深入聊下去,才发现他的才能以及水平真的是这个”
郑芝龙竖了大拇指。
他看着懵逼的四弟和儿子:“我去汇报了海军院校初步应当选择的地方,王爷直接同意,后来又说了船厂整合需要的龙骨,本来想着从云贵玩出弄。
可需要的时间太久,花费巨大。没想到王爷竟然知晓龙骨柚木比铁力木要好。
而且在安南、缅甸、暹罗等地更多,随即我们又说起了安南、缅甸、暹罗的军事情况和实力。王爷说的不多。但好像他似乎早就知晓。很支持我。
最后定下的战略是先大力支持南海舰队,占领安南的一些地盘,然后开始通过海运将那些大型龙骨拉出来。
定下的要求是三年内,海军就要开始朝外运输人才,五年左右,船厂要出海船。十年后。
朔风的海军要开始远洋航行。看似很难。但全力支持。
钱财物,都直接批复。
最后就是说起了大明最后海军的情况。估计明后日秦王就会直接给天下下诏。要求召回海军的老兵”
说完后,郑芝龙喝着茶,对面的郑鸿逵和郑森才彻底面色大变。
郑鸿逵喃喃道:‘看起来,秦王真的是会大力发展海军了?说实话,之前大明有过多次准备开海,可最后都不了了之。反抗的意见太多,反抗的势力太大。
陆地上的人压根瞧不起咱们这些下海的人。我以为王爷用咱们郑氏,想的是一边安抚咱们。一边试探。没成想,竟然“
郑森:”我之前就听说过。若是王爷真的要做什么事,别看多大的动静,就看一件事。那就是是不是有时间要求,有时间限制。五年规划,十年规划。那么就代表这件事必须要完成。”
郑芝龙站起身,虽然他今日也有些疲惫。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
他气势大开:“本来我以为入京就代表我应该养老了。可现在,不,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干一些年。当年我在海上能够成为霸主。那么在海军副大都督上我也可以干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若是在陆地上,我不敢说这个大话,可在海事上。舍我其谁。”
……
与此同时。
秦王的要征召海军老兵的诏书,通过飞鹰传书和各府州县的张贴,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整个帝国沿海一线激起了层层涟漪。
登州
山东登州,城外一座破败的渔村里,一个五十出头的独臂老汉正蹲在门口补渔网。
他那张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手只剩三根手指。
那是天启年间登莱水师兵变时,被叛军一刀斩断的。
他叫孙大鲸,曾是登莱水师“扬威”号上的炮长。
当年“扬威”号是登莱水师火力最猛的战船,孙大鲸手下管着十六门佛郎机炮。
那年,孔有德叛变,他死战不退,被叛军砍断手指,被踹进了海里。
命大,被潮水冲上岸,捡回一条命。
从此隐姓埋名,在渔村靠给人补网为生。
衙门的人来贴诏令那天,孙大鲸正蹲在墙角晒日头。
贴诏令的小吏把纸糊在墙上,敲着锣喊:“秦王有令,登莱水师旧部速赴县衙报到!”
孙大鲸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站起身来,走到诏令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读到“原为士兵者,依年资叙功,年资满者晋升一级”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摸了摸诏令上“北海舰队”四个字,然后转身回家,从床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被油布裹了快二十年的铜印,那是他当年在“扬威”号上的炮长腰牌。
腰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看着自己后来娶得妻子,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孩子,可他们的脸色却有着菜色。随即他挺直了腰杆,迈步往县衙走去。
与此同时,渔村另一间破屋里,三个孙大鲸的老弟兄也在收拾行装。
他们的军服早就烂光了,只有各人怀里的腰牌还留着。
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个人物的东西。
四个人在县衙门口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迈步跨进了那扇门。
……
泉州
泉州湾,一艘破旧的渔船正在收网。
船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刻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他是周海,父亲周宇曾是俞大猷麾下水师把总,嘉靖年间参加过平倭海战,亲手斩杀过七名倭寇。
俞大猷死后,福建水师被文官们收编的收编、裁撤的裁撤,周宇一怒之下解甲归田,再不问兵事。
后来家乡遭了灾,他用他自己的脸让自己的小儿子周海去了海军混日子。
那时候他在外海和那些红发碧眼的野蛮人拼过命,也打过海盗。可惜最后他们依旧没有军饷。依旧被文官老爷骂成臭丘八,他气不过。
然后只能离开,最后他驾着一艘破渔船在泉州湾打鱼,一打就是十多年。有人劝过他,凭他的本事,投了郑芝龙,至少也是个管带。周海只是摇头:“老子这辈子只在大明的水师里待过。”
诏令传到泉州港时,周海正在卸鱼。
码头上围了一群人,有个年轻后生在大声念着诏令。
周海听着听着,手里的鱼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当念到“孤欲重整舟师,再下西洋”时,周海忽然仰天长笑三声,笑声未歇,已是老泪纵横。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蓑衣,扔在地上,走到那年轻后生跟前:“后生仔,你刚才念的,是真的?”
“官府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周海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船上,从船舱最深处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
箱子里是一套早已褪色的旧军服,一把断了一截的绣春刀,还有一面褪色的令旗
那是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在平海卫大捷后,亲手交给他父亲的。
周海把军服穿上——扣子少了三颗,袖口被虫蛀了洞,但穿在他身上,依旧笔挺。
他把绣春刀佩在腰间,令旗插在船头,然后解开缆绳,驾着那艘破渔船,驶出了泉州湾。
他的方向是福州,新设的东海舰队,在那边招人。
……
金陵
南京,秦淮河畔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喝茶。
他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是胡振海,崇祯十二年南京水师千总,曾是南京水师最能打的军官。
崇祯十四年,上峰派他护送兵部侍郎的三船绸缎去扬州。胡振海拒绝,当场被摘了顶戴,以“违抗军令”为由打入大牢。
在牢里蹲了半年,家里人花了大半的银子才把他给弄出来。
可惜的是出来后水师的位子早被人顶了。他不愿意低声下气去求人,便在这秦淮河畔租了间小铺子,给过往商船写信算账糊口。
昔日的部下偶尔来看他,带一壶酒,他喝了便笑,醉了便骂:“堂堂南京水师,千总给侍郎运绸缎!运他妈的绸缎!”
诏令传到南京时,胡振海正在替人写信。
一个老部下拿着告示冲进茶馆,把纸拍在他桌上。
胡振海看完诏令,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把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服。
军服上还绣着大明水师的飞鱼徽,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服。
他换好军服,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对着门口那个一直等他回来的老部下一抱拳:“老张,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老张红着眼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激动却如何也抑制不住
“若是常人,我不会理会。可秦王不会,他对咱们这些武人重视的很。没看朔风军入了金陵,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士绅朝着军士辱骂,却直接被打断了腿。我就知道,秦王才是我等的希望”
他在感悟。
不远处金陵河上的花船内却完全不同。
“他想做什么?开海吗?他真的是在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