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承启二年冬
腊月里的扬州,湿冷浸骨。
陈宁安坐在扬州运河旁的观楼炭火旁,手里攥着一份报告。岳刚想亲自解决老五,同时求情。
第二就是真正的证据。从老五那里得到了几封信。
一封是写给京师云亚飞,另外则是一名普通的官员。但他的背后。
他想到了前段时间的那个人,那个叫张睿的人。他很清楚。也很明白,张睿不是一个个例,似乎曾几何时那个自己称呼为叔叔的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有些玩味。
也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那些人他的那些属下,一个个很是高调,甚至在很多时候那个风头都超过了文相。
最后则是最近汇总上来的。
“南巡之事,宜早不宜迟”
“东宫年少,可辅”
“岳帅掌兵久矣,岂甘居人下”之类的话。
陈宁安把信件和资料放在眼前的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把自己放在江南。为何总是去说当年的朱标是那么的可惜。
“周叔”
“在呢”
“阿沅那边父亲是不是查过?”
老周沉默了许久。
最后声音在这间房子内开始回响:“主公一直在怀疑,当年朱标并非是死在外面,而是回来后那个病就好不了。那时候她的正妻已经病逝,抬正的却是曾经的那个常氏。
她的儿子成了太孙,然后那些伺候的人都成了文官。最后朱标死了,得利的是谁”
“可”
“你是他的儿子,在所有的所有之前,你是他的儿子。阿沅是个好姑娘。但他不能赌,不会如何。她目前是干净的。她有一个弟弟,她的族人我们找到了。具体怎么选择看她。”
“好的,我知道了。”
收敛了心神后,突然他自嘲的笑了:“周叔你可不能告状啊!菲菲是个好姑娘,以初也是,倩倩也好。但阿沅就自己。所以我才会”
老周只是沉默片刻:“但她有你”
“额”
最后他洒然一笑,苦涩道:“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恒叔在我离开金陵前说“江南的事,从来不只是江南的事。我也算明白为何让我在江南待这么久。
这里府衙不是朝廷的,似乎军营也早就不是。也就咱们朔风过来后,看起来才是咱们的。”
”吱呀“
门开,金萱走了进来。
看了看老周,看了看陈宁安,直接坐了下来。
手里也捏着一份名单。她的声音很平:“云亚飞在京师军法处,是大哥一手提拔的,具体的情况你们大概清楚,我不多说。
另外一些我们的官员最后牵扯到内阁副相。
最后钱孙爱是钱谦益的侄子,常熟钱氏的大管家。
这四个人,只是露出来的头。还有多少藏在底下,
要一点点的查,哥哥给你的命令是必须查清楚,无论是谁。
钱谦益的公审大会你准备如何召开?”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陈宁安没有理会查出来的那些事情,他明明知道答案,但是依旧问了出来。
“想做一件他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事。”金萱说,
“把你三弟陈烈霆从滨州调往扬州的消息,提前泄露出去。
让岳刚以为,未来大哥可能要换他,或者让岳刚以为,烈霆来扬州是大哥属意他准备和你去争斗,去争那个位子。让岳刚上船。
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你牵扯进来,最后把萧帅也拉进来。
然后借你的手,或者借其他人的手,把烈霆除掉。
夺嫡白热化。
到时候要么彻底争斗,要么就是你父亲必然震怒,岳刚和萧破军这种军方大佬没好下场。
烈霆死得不明不白。
而你、世子未来的太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可那时候,你的父亲心力交瘁之下呢?
五宗联合江湖、世家都没干掉你父亲,被你父亲连锅端。军事上无人能胜利。
新政如猛虎下山,他们无处可逃。自己手中的金银,自己家中的奴仆,自己的权势被一一拿走,所以他们恐慌。
所以他们愤怒,但面对你父亲,他们没办法。你父亲年壮,而你们已然成年。面临的是什么?是后续。是天下安定后历史的一次次证明,通过他的儿子来争夺那个位子。
带进去将帅们。
最后印证的就是面临的大清洗,大清洗过后,你父亲会受到打击,天下即便还是陈家的,可已然有了缝隙。
就如当年的太祖朱元璋多么强大,结果呢?自己的儿子和嫡孙都死了。有心人想做的是什么?让他其余优秀的儿子争斗。
朱元璋为了天下为了江山,选择了朱允炆,谁能想到,朱允炆本就是人家们的备选。
最后哪怕朱棣成功夺权。可他在私德有亏,然后就有无数的人在各方面反对他,逼得他换了皇都。”
陈宁安的手指按在密报边缘,用力得发白。
“他们想让父亲的家事,变成国事。也依旧是在利用家事去打击父亲?”他说。
“对。”金萱点头,“他们不敢直接动你,因为你是世子。所以他们动烈霆。烈霆死了,你父亲伤心,岳刚蒙冤,你被怀疑。
他们就可以趁乱在江南和京师同时发力,逼你父亲在盛怒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
宁安,你要记得,每每开国的那一批人,都是最强的,他们很多时候反而看重的不是什么血脉,对于军中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更喜欢强者。
而文官集团更喜欢一个可以多听他们话,少战争的人。而往往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利益集团都是从内部有了缝隙。很多人攻击你父亲,就是因为从很早很早之前你父亲对文武双方就有了线。
谁过线杀谁。很多人觉得有些过了。可现在哪怕我们拿下天下,你看看那些人都为何很安分?就是因为你父亲做的早。敌人会研究你的父亲。会去研究你们。
当然,这个敌人是在随时变化的。这一次很明显就是有人布了一个大局。将我们的人,将我们军方的人,将我们高层的官员,江南的世家。他们的终极目标依旧是哥哥,你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陈宁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竟然开始飘起了雪,只不过雪不大,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还没有落到运河就直接被水雾所融化。
“父亲怎么说?”
金萱看着他:“你父亲早就把决定给了你。你现在是组长,我、丁修、江逐流、岳刚是副组长。江逐流的那一万铁骑南下,就是你父亲给你最大的依仗。
哪怕陷阵营想哗变都不可能。别忘了,江逐流曾经是朔影卫的副统领,那些老人认得他。江南这边的事你全权负责。丁修调任锦衣卫指挥使,你以为是什么?是让你来。
不然的话之前为何让你挂名暗部的副统领。别忘了,这么多年,暗部从未有过正统领,因为正统领一直是你的父亲。
“京师那边”
“京师你不用管,哥哥已经传令,云亚飞和他,哥哥亲自来。”
说这个话的时候,陈宁安感觉到了金萱的悲伤,是啊!那个人曾经是她们一起长大的。
“岳刚呢?”
“岳刚亲自上书,同时申请自己辞去陷阵营主帅之职,说他自己用人不明,请罪。
你父亲回信“不允”。”
陈宁安沉默片刻,然后问:“最近已经关了钱谦益一个多月,江南很热闹,骂我的一大堆。暗部的人查出来没?他的背后还有谁?”
金萱翻开名单:“还有三个人,是江南士林里名声极大、但一直躲在幕后的。
第一个是黄宗羲,余姚人。他父亲黄尊素是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他自己早年参与复社,当时传来清兵入关后,他就回到浙东准备组织过抗清,后来得知咱们入主,很多人就离开了。
当咱们的人南下后,他还准备反抗来着,最后失败逃回回乡着书。咱们当时没有深究他,没想到他如今表面上是大学者,实际上,他家的田产在余姚、绍兴有上万亩,佃户三千余家。
朔风清田令一下,他家的田被充了,他就开始串联。
第二个是顾炎武,昆山人,也是复社出身。
此人学问极博,江南士林都尊他为‘亭林先生’。他反对朔风的新学,反对改土归流,反对一切触及土地和宗族的改革。
第三个是王夫之,衡阳人,人称‘船山先生’。他替钱谦益和黄宗羲写了大量檄文和揭帖,用‘圣人道统’的名义,骂朔风新政是‘毁先王之法,乱天下之心’。”
陈宁安听完,只觉得胸口发闷。他问:“这三个人,父亲知道吗?”
“哥哥都知道。”金萱说,“但他让你来办。他说,你读的书多,对这些‘大儒’比你烈霆他们更熟。他知道你分得清,谁是真正为国为民的读书人,谁是披着圣人皮的蛀虫。”
陈宁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像他父亲。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金陵城外,那个卖字画的书生,那个背后是五宗的人对他说的“徐徐图之”。原来这四个字,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公审大会,什么时候开?”他问。
“时间你来定。”金萱说,“他不会过来,说你已经长大,雏鹰长大后,总是要自己翱翔的,有什么乱子他给你担着。”
此时的西南道路上,有一支车队很快,很快。
陈朔坐在车厢内看着那些名单和信息,他整个人并不舒服,苏颖和素问都没说话,她们似乎也明白陈朔的心情,这次的事情牵扯竟然会那么的广。
其实陈朔此时想的压根不是云亚飞和王韬那个小王八蛋。
而是顾炎武这些人,这一次的名单有些人很熟悉,都是在历史上满清入关后,他们组织反抗满清,在历史上都是义士,都是名垂千古的。但那此时他们反抗?
突然,他笑了。笑的很是苦涩。
是啊!所有人看到的是他们在历史上反抗,但他们的身后有着自己的宗族,有着自己的亲属和利益,满清入关,可能是他们的利益受损。但陈朔更加愿意相信,他们是为了国家和民族。
不愿意沦为异族的铁蹄之下。可现在已经没有了满清,天下都是汉人的。而自己的新政归根结底依旧是将他们手中百年千年的剥削全部拿走,分给那些在他们眼中为草芥的百姓。所以他们愤怒,他们要将自己拉下马。
可当他们觉得无法用正常手段将自己拉下马后,就准备用自己的儿子来去将自己拖下水的那一刻。
他们就已经是该死了。自己为了孩子们不被牵扯到其中,为了跟着自己的将帅们不会被清算。筹谋了多少年。
“他们都该死啊!”
苏颖和素问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也有了深深的悲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