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湖广贡院前。
人山人海。
从贡院大门一直延伸到街尾,密密麻麻全是穿着青衫的士子。
有的捧着书卷临阵磨枪,有的闭目养神故作镇定,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经过前几年的院试摧残后,湖广学子们可谓是苦不堪言。
前几年院试说是每年一次,用以弥补湖广学子失去的科举机会。
可考了几次之后,众人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名额不增反减。
往年能录三百人的院试,如今只取二百出头。
名额少了,难度自然水涨船高。
以往普通人还能靠运气撞个秀才功名,可这几年能考上秀才的,无一不是湖广各地的翘楚。
说上是人中龙凤,那也是不为过。
在这般情景下,众人对乡试的期望已经低到了极致。
“跟那些学霸抢举人名额?我连想都不敢想……”
“谁说不是呢,我考了二十年秀才,去年才勉强吊上车尾。举人?那是做梦!”
“别提了,我家隔壁那个张童生,平日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去年院试连正试都没过……”
类似的议论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愁云惨淡万里凝。
可就在半月前,一道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湖广士林都沸腾了起来。
朝廷派了方言回来主持乡试!!!
方言!
那可是方言!
连中五元的狠人,翰林院侍讲学士,李阁老的门生,江陵商会的创始人,斗倒过董安的当朝新贵!
最关键的是!!!
他是湖广本地人!!!
科举路上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
不就是猜考官的出题偏好吗?
要是主考官是个外省人,考生连他的生平爱好都不清楚,全靠瞎蒙。
可方言是湖广走出去的!
他的事迹、他的文章、他的喜好,湖广学子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
这不等于把成功率往上提了一截吗?
消息传开的第一天,湖广各地的秀才们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热情。
那些刚考上秀才的年轻后生自不必说,便是那些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上举人的老学究,也纷纷从箱底翻出八股文集,摩拳擦掌地动了起来。
有人连夜从长沙府赶路到武昌,就为了抢占贡院附近客栈的床位。
有人翻出方言当年在乡试上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分析他的文风偏好,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开来嚼碎了咽下去。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弄来方言当年在听竹轩的文章,如获至宝般抄录传阅,一时间价格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本。
“方言主考”这四个字,愣是把一潭死水的湖广科举,搅得沸腾起来。
此刻的贡院前,便是这沸腾的缩影。
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在人群的某个角落,几个年轻人正聚在一处,神情与周围的紧张格格不入,倒像是来踏青游玩一般。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青衫,腰间挂着的笔袋和砚台,一看就价值不菲,显然出身不错。
可在这几个人当中,却有一人低着头,不停叹气,与旁边谈笑风生的同窗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大石。
方梅的儿子,方言的表弟。
“大石,你在想什么呢?怎么闷闷不乐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正是方言当年的同窗孙邵。
他也在去年考上了秀才,今年来参加乡试。
李大石抬起头,看了孙邵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望过来的陈岩,脸上的苦闷更深了几分。
“孙兄,陈兄,我没想什么……”
“就是……有些担忧罢了。”
“担忧?担忧什么?”
陈岩凑过来,满眼疑惑。
“我怕落榜……让我娘失望。”
李大石的担忧并无道理。
自从两年前从方家族学毕业后,李大石就经过方承祖的介绍,进了听竹轩,在柳公底下受学。
柳公啊!
那可是方言和方先正的授业恩师!
教出了状元和探花的存在!
因为方言父子的原因,柳公在湖广士林,可谓是风头正盛。
每一个人都以在他门下读书为荣。
为此,不少富商开口说了,只要能安排他们儿子进听竹轩读书,他们愿意赏银千两。
奈何自从方家父子考上头甲之后,柳公就像是没了需求一般。
再也没有招人进书院。
李大石,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介绍进的书院。
当初方梅听说儿子要入学听竹轩的那一刻,整个人差点高兴得昏过去。
李大石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他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大石啊!你可得争气!”
“你言哥儿和二舅都是从听竹轩出来的,你可不能给他们丢脸!”
“娘就指着你光宗耀祖了!
那眼神里的希冀,亮得几乎能灼伤李大石的双眼。
李大石当时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可真正进了听竹轩后他才发现,科举这件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在方家族学的时候,他靠着刘睿教他的“悬梁刺股”,死记硬背了不少经典。
可到了听竹轩,柳公第一堂课便把他批得体无完肤。
“大石啊,科举不是背书,科举考的是‘理解’!”
“文章要有灵气,要有自己的见解!”
“你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写出来跟木头一样!”
“如此这般,怕是连考个秀才都难!”
一听此话,李大石是如坐针毡。
他回去是又悬梁又刺股,硬是把大腿扎得一片青紫。
可背再多书也没用,理解不了就是理解不了。
柳公出的那些策问题目,别人能写出洋洋洒洒一个时辰做完,他硬是要绞尽脑汁花上大半天。
两年下来,他的成绩在听竹轩里不上不下,一直卡在中流。
“我上次能考上秀才,那是走了狗屎运……”
“去年院试太难了,好几个比我厉害的秀才当场昏厥,被抬出了考场,废了成绩。”
“我这才捡了个榜尾……”
他抬眼看着孙邵和陈岩,眼中满是苦涩。
“可乡试不一样啊。”
“这两年湖广冒出了多少厉害的秀才,孙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点水平,怎么跟他们抢举人名额?”
说到此处,李大石的神情越发低落,就连神态,也几乎成为了自言自语。
“我娘要是知道我落榜了……该多难过啊……”
说完,他便垂头不语,像只斗败的公鸡。
听完李大石的自嘲,孙邵和陈岩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