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如朝堂之上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与试探。
贾琅太懂这深宫帝心，贾、林两府，一为百年勋贵，一为清贵权臣，偏偏又有着姻亲之谊牵扯，本就是帝王心中最忌讳的刺。
方才写下的两封信，不仅是给贾母和林如海看的，还是给皇帝看的，甚至若四皇子“有心”也会看到。
劝贾母约束府中众人，让贾赦、贾政推却应酬、专心办差，是要褪去荣国公府往日张扬模样，尽臣子本分。
以贾府之名低调施粥济民，且不图虚名、只做实事，挽回名声的同时也向帝王表明荣国公府无心结党。
而贾琅写给林如海的那封信，才是必须下的一步棋。
一方面是因为自贾琅把牛痘功劳放在林黛玉身上后，林如海便有意无意试探起“亲上加亲”一事。
先不说贾琅对女子不感兴趣，就近亲结亲的弊端，他也不可能同意，这封信意在不动声色且合情合理的断了两家联姻。
贾琅料定，以帝王遍布朝野的眼线，这两封信的内容，无需一日，便会一字不差地摆在御案之上。
如今非常流行所谓的表妹表哥亲上加亲，他相信，只要皇帝知道了近亲结婚的弊端，势必会去调查。
而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向来最爱用姻亲捆绑利益，表亲联姻很是普遍，所出子女多有孱弱、痴傻、早夭之症。
这股亲上加亲的歪风，早已成了这个时代的顽疾，百姓跟风效仿，世家又固步自封，多少无辜孩童生来便受病痛折磨。
无论是是为了血脉传承还是为了分裂世家联姻，皇帝都会插手此事，而唯有借帝王之手，才能彻底斩断这陋俗。
当然，这封信也是彻底斩断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缘分，但也能减轻皇帝对两家强强联合的猜忌心。
贾琅不知静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白，他才缓缓起身，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该加快堤坝进度了。
京中贾府，贾母历经风雨，很是懂得明哲保身，接到书信，又给府中上下紧了紧皮，同时安排施粥之事。
而林如海，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接到贾琅的信，一眼便看穿这背后的拒绝，他倒没怀疑信中所说的近亲结婚一事，只暗暗可惜失去了个乘龙快婿。
御书房内烛火长明，皇帝龙颜上看不出喜怒，除了眼眸深处翻涌着思量，唯有不断摩挲扳指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心绪。
贴身内侍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跟随陛下多年，深知皇帝的状态越是平静，就越是意味着朝堂将有风浪掀起。
“传朕旨意，令宗人府、御史台联合彻查，近三十年来，京中世家大族表亲联姻及后代诸事，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隐瞒。”
不过半个时辰，明黄的圣旨便从御书房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宗人府与御史台，这个旨意也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传播开来。
谁都明白，皇帝这道旨意绝非只是核查婚事那么简单，可也谁都没想明白，帝王此举的深意是什么。
铜制宫门缓缓合上，顿时隔绝了御书房的内外声响，皇帝独坐在龙椅上，思索着贾琅此人，真有趣！
可无论贾琅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把刀都递到了他的心坎上。
如今借着近亲结婚的这个由头，既可以理清世家姻亲脉络，又可以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还革除民间弊俗、收拢民心。
可谓是，一举三得。
圣旨一下，近亲结婚的调查报告翌日就出现在了皇帝御案之上，沉吟片刻，皇帝提笔蘸墨，朱砂落纸，又是一道圣旨——
昭告天下各州府、郡县，自今日起，全面禁止表亲、同姓同宗等近亲婚配，凡五服以内的亲属，一律不得缔结婚约。
不过半日，禁止近亲婚配的圣旨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随后以星火燎原之势，铺向大江南北。
除了圣旨，还有公告，其中细细列明了近亲婚配所带来的祸患，还明令禁止若女子不愿和离，夫家不允以这个理由无故休弃。
若女子决意和离，夫家及宗族不得以“女子无过便是德”“败坏门楣”“非议世俗”等说辞，强行刁难、禁锢人身，更不得逼害女子性命。
凡违者，无论世家庶民，一律依律重惩，绝不姑息。
因这份调查报告，某些轻微恋爱脑的官员还发现了女子过早孕育子嗣的危害，因祸得福，此事也被昭告天下。
虽然没有明令女子十几岁嫁人，但哪怕是为了子嗣，有心人家女子受孕的年龄也会延缓两年。
且因表亲联姻、亲上加亲已是流传多年的旧俗，受害者比比皆是，这份公告带来的好处不止于此。
在公告末尾，朝廷直接明言，鼓励和离女子二婚再嫁，官府不得刁难，宗族不得阻拦，旁人不得妄加非议、欺凌羞辱。
这则公告，给天下困于婚姻的女子争了一条活路。
此事已经关乎国本，皇帝特意下了死命令，因此各州府县衙接旨后，也不好太过敷衍，当即命衙役将朝廷公告张贴于城门、集市等显眼之处。
起初百姓尚有迟疑，可看着公告上血淋淋的案例，听着吏员耐心的讲解，再想起身边近亲婚配的悲惨家事，渐渐醒悟。
贾琅可谓是走一步看三步，在皇帝的旨意下来的同时，他早就准备好的暗手，便寻出了数桩极具代表性的案例。
对比，贾琅的手下并没有浪费多长时间，实在是女子困于近亲婚约、遭夫家无故苛待、求和离而不得、欲再嫁而被宗族阻拦的辛酸事太多了。
接下来，贾琅的幕僚更是出人出力帮助这些女子，毕竟，空有诏书、公告，终究是纸上文字。
唯有实打实的公堂判例，才能打破世人根深蒂固的旧念，才能让天下受困女子知道，她们有处说理，有法可依。
这先例，必须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公告绝非虚言，更能让那些欺压女子的宗族、夫家有所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