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在两人心头。
四皇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他幼时皇帝赐下的羊脂玉，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眸底，翻涌起滔天的锋芒。
“退无可退……确实！”
四皇子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此次治水，你我耗尽心力，本以为能换得片刻喘息，可父皇那态度。”
“看似嘉奖，实则是敲打，既认可我们的功绩，又忌惮已经被收拢的民心，明显是想冷处理。”
贾琅按了按额头，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席卷全身，可心神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深知皇帝从来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主上治水有功，民心所向，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收敛锋芒，稳住朝中暗中依附的官员，至于其他的，皆由太子挡着呢！”
话音落下，贾琅抬眸看向四皇子，语气放得更缓，字字斟酌，“主上可还记得秦可卿，外人只道她如今身染重疾。”
“然，秦氏实际上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乃是宁国公府的嫡传子嗣，此子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秦可卿的身世在顶级权贵眼里一览无余，再加上宁国公府的乱象，此子天生身世存疑。”
“我相信，一个世袭的三品威烈将军足以满足太子的胃口，实在不行，状元郎的名头也还行，我也可以定个太子家的女儿。”
此言一出，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滞几分，四皇子抬眼看向贾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片刻后才低笑一声。
“卿可是有丞相之资，倒也不必牺牲至此，就太子承诺的事情，一个世袭的二等将军，我还是给的起的。”
随后，四皇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打趣渐渐化作成深不可测的笑意，语气平平却藏着试探。
“卿既然提了宁国公府，我记得你阿姐应该正任宫中女史，虽只是低品级女官，却也是贾府实打实的嫡出大小姐。”
“才貌品性皆属上乘，不如我将其纳入府中，也算全了你我君臣相知之情，同时给荣国公府一个定心丸。”
这番话入耳，贾琅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还隐隐作痛，这试探有点太低级了，他这位主上真是一刻不让人自己消停。
也不知四皇子是想试探他的忠心，还是试探他是否有借婚事结党谋私的想法，亦或者是试探贾府如今的立场（究竟是真心依附，还是待价而沽。）
贾琅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半分，直视四皇子探究的目光，语气坚定的拒绝，“主上，万万不可！”
“如今皇上本就因主上治水有功心存忌惮，若此刻与贾府结亲，必定会被认为勾结勋贵，结党营私，妄图壮大势力。”
“这些无一不触碰皇上的逆鳞，此前治水积攒的民心、立下的功绩，都会沦为帝王眼中的谋逆佐证。”
“届时非但大事难成，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灭顶之，至于荣国公府……”
贾琅语气放缓，态度依旧坚决，“树大招风，如今的贾府不必靠婚事相扶，如今的相处模式，对哪方都是最好的。”
“既不会引来朝堂非议，也能避开皇上的猜忌，还能控制住局面，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平白添上隐患。”
“臣只愿，待主上大业告成、局势安稳后，为臣的阿姐指一桩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婚事，让她能脱离深宫，得一世平安，臣便感激不尽。”
四皇子眸色沉沉，目光在贾琅脸上反复打量，时而锐利如刀，似要看穿他心底真实的想法，时而又平淡无波，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四皇子几番故作蛊惑，言语间步步大饼，贾琅则始终守着底线，句句都是大局，言辞恳切且态度坚决。
几番推拒下来，四皇子眼底的锐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的笑意，“罢了，既你如此坚持，便依你。”
贾琅闻言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心底暗自长叹，从龙之功果然不是好获得的。
果然，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四皇子从始至终都没有纳贾元春的真心，此番博弈，贾琅总算安然过了这关，更得对方的信任。
车马依旧平稳地行驶在京城长街，这场无声的君臣博弈，以贾琅的清醒收尾，也让君臣关系愈发稳固。
天色已晚，贾琅并没有去打扰贾母，只是让贴身小厮前去禀明他已归府，便径直回了院中，同时屏退了伺候的下人。
贾琅知道，今日他与四皇子刚回京，满府上下的有心人肯定想见他，不过有贾母在，断不会有人前来惊扰。
夜色渐深，圆月被浓云遮住，连府中巡夜的家丁都放轻了脚步，唯有风拂过枝头的细碎声响。
待到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在贾琅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此人赫然是贾影，因他发现自己还是更习惯当影卫，便又重新归于黑暗。
贾琅换下身上华服，穿上一身黑色劲装，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公子的温润，“走。”
两人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地出了荣国公府，径直跃入了隔壁的敕造宁国府，此时府内安静得诡异。
原本宁国公府中的主子——贾敬修道在外，贾珍、贾蓉父子素来夜夜笙歌，之前府中从无这般寂静的时侯。
可如今偌大府邸，就连灯火都寥寥无几，这一切自然少不了贾琅的手笔，或者说如今宁国公府的实际主事人换了。
贾琅轻车熟路去了一处院落，房内亮着一盏烛火，映出一道纤细的人影，光看影子就知道此人定是个大美人。
他站在廊下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挥手让贾影在暗处守着，独自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随即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缓缓拉开，屋内烛火昏黄，映出女子一张素净却绝美的脸庞，正是秦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