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脊山脉”西侧边缘,是被称为“磐石荒原”的更加辽阔也更加死寂的戈壁。
地面是坚硬的黑褐色板结土,布满大大小小的碎石,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挣扎的颜色诡异的多刺灌木。
天空依然如往常一样,被一层厚厚的、永不变色的铅灰色云层所笼罩,它们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方,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片荒芜凄凉的大地彻底压扁。极目远眺,可以看到远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山脉,其巍峨耸立的轮廓宛如一道横贯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屏障,又好似一个默默伫立在天边的巨人背脊一般,散发出令人窒息且倍感压抑的威严气势。
传闻中的磐石堡便坐落在这绵延不绝的山脉深处,它巧妙地借助了天然形成的险峻地势作为坚固防线,可谓是固若金汤、坚不可摧。此时此刻,我们正艰难跋涉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之上,一步一步向着山脉所在的方位缓慢前行。
虽然已经远离了乱流峡谷那个充满狂暴能量风暴肆虐的恐怖之地,但周围的空气仍旧显得异常混浊不堪,弥漫着戈壁滩独有的干涩燥热味道,同时还夹杂着一缕似有似无的、来自裂脊山脉那边的淡淡硫磺和金属生锈的气味。
担架在刚才恐怖至极的能量乱流之中已经变得破烂不堪、面目全非了!而那些用来应急的藤蔓所编织成的简易背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亲自背负时那样安稳可靠啊……
此刻,她就静静地趴在我的后背上,身体轻盈得好似一片羽毛一般,甚至让我感觉不到丝毫的负担;她的呼吸十分轻微且平稳,宛如熟睡中的婴儿般恬静安详;然而,那道位于眉心处的黑色印记却依然醒目异常——它就像是一颗镶嵌在白玉之上的黑痣,漆黑深邃,令人不寒而栗!只不过,此时此刻这颗“黑痣”并未散发出那种刺骨的寒意和诡异的气息,反倒给人一种虚幻迷离之感,仿佛它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毫无威胁性的胎记罢了......可是只有我心里清楚: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实则潜藏着无数关于“黑日”、那场亘古不变的大战以及“山心契约”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重大机密和致命危机!
再看看其他几个人吧,他们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木葛仍旧处于深度昏迷当中,生死未卜;石魁则小心翼翼地将他用一张厚厚的兽皮紧紧裹住,并背着他艰难前行。至于铁山、青岩、白芷还有墨鸦等人,尽管身上并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内伤,但由于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导致体力透支过度,又经历了先前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使得每个人都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如今只能凭借着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求生意志苦苦支撑下去而已......
“山心不灭”剑被我反手插在背后的剑袋中,与阿宁紧紧相依。剑身不再发光,但那温润厚重如同大地般沉稳的质感,却始终透过布料,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能感觉到,这柄新生的剑,与我,与背上的阿宁,甚至与那遥远的沉眠于“乱流峡谷”深处的断剑和金属“遗骸”,都有着一种难以割断的灵魂层面的微弱联系。
“前辈,‘磐石堡’的具体位置,地图上只有大致方向,没有精确坐标。”墨鸦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地形,试图寻找人工道路或标志物的痕迹,“‘古遗民’据点通常极其隐蔽,防御森严,不会轻易被外人找到。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恐怕”
“会有指引的。”我沉声道。
既然“熔炉堡”的求援信使灰耳能知道路线,那么“磐石堡”外围,必然有隐蔽的了望哨巡逻队,或者特殊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路径标记。
果然,在我们继续前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逐渐靠近那片黑沉沉山脉的山脚区域时,走在前方探路的影,忽然停下了脚步,伏低了身体。
“有情况。”他简洁的声音在灵魂链接中响起。
我们立刻隐蔽到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两里外,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工堆积的巨大的暗青色的石块?这些石块排列得似乎有些规律,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指向山脉深处的箭头形状。
而在那些石块附近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杂乱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足迹,以及几点早已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
“血迹”?
“是路标,也是警示。”墨鸦低声道,“那些石块的摆放方式,是某种古老的约定俗成的指向标记。血迹和掩盖的足迹,说明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有伤员经过。看血迹的颜色和风干程度,不超过三天。”
是“磐石堡”的巡逻队留下的标记?还是其他势力的?
“靠近看看,小心。”我示意众人提高警惕,朝着那片山坡摸去。
走近之后,看得更加清楚。
那些暗青色的石块,果然是经过粗糙打磨的,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些简单的代表“安全”“此路通往据点”的符号。血迹不止一处,散落在标记周围,已经发黑,显然不是新鲜的。
周围的地面上,除了被掩盖的足迹,还有一些激烈的武器划过岩石留下的浅痕,以及几处不明显的焦黑的仿佛被能量灼烧过的痕迹。
“是‘净化者’的能量武器留下的。”墨鸦仔细检查着那些焦痕,脸色凝重,“而且,看这痕迹的新旧和战斗范围,应该只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血迹是人类的,看滴落的方向,是朝着山脉深处去的应该是‘磐石堡’的巡逻队,在这里遭遇了小股‘净化者’的侦查或骚扰,发生了短暂交火,有人员受伤,但成功击退或摆脱了对方,然后朝着据点撤退了。”
“净化者”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磐石堡”的家门口!看来“熔炉堡”的求援信中提到“净化者”加大清扫力度,绝非虚言。
“跟着标记和血迹的方向走。”我做出判断。有标记,说明这条路相对安全,是通往“磐石堡”的已知路径。有战斗痕迹和血迹,说明“磐石堡”的守军正在积极活动,并且就在前方不远。
我们沿着标记指示的方向,进入了山脉之中。山路崎岖,但明显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一些险要处甚至开凿了简易的石阶,设置了隐蔽的绊索和预警铃铛(大多已经损坏或失效)。空气中的硫磺和金属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与生机的气息。
“快到了。”墨鸦的精神振奋了一些。
又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一道狭窄的如同咽喉般的两侧都是陡峭悬崖的“一线天”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
城堡。
不,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依托着整面陡峭山壁用巨大的切割整齐的暗青色岩石垒砌而成的雄浑厚重充满了蛮荒与坚毅气息的
“山中要塞”!
要塞的城墙高达十数丈,与背后的山壁几乎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城墙之上,耸立着数座同样用巨石砌成的造型粗犷的了望塔和箭楼。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风霜痕迹战争的疮痍(焦黑的灼痕巨大的撞击凹坑以及一些修补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威严。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如果这片永暗之地有黄昏的话),天光更加昏暗。要塞那巨大的用厚重金属包裹的布满铆钉和加固铁条的大门
紧闭着。
城头之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手持武器身披简易皮甲或锁甲的人影在走动,警惕地巡视着下方。几处了望塔中,似乎也有目光投下,落在了我们这群突然出现在谷地入口的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身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谷地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要塞内部依稀可闻的沉闷的打铁声和喧哗声,证明着这座要塞并非空城。
我们停在了谷地入口,距离那紧闭的城门,大约还有一里左右。这个距离,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足以看清我们的模样,也足以用弩箭或法术进行警告性攻击。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为何接近‘磐石堡’?!”一个粗犷洪亮充满了戒备和警告意味的声音,自城头之上响起,如同滚雷,在谷地中回荡。
是“磐石堡”的守军。他们果然已经发现了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阿宁小心地交给一旁的白芷搀扶,然后上前一步,运起真元,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向城头:
“我们并非敌人!是自‘裂脊山脉’以东,‘黑铁丘陵’方向而来的旅人!途中遭遇‘净化者’追杀,有同伴重伤,特来‘磐石堡’寻求庇护与治疗!我们并无恶意,只求一见堡主,有要事相告!”
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城头之上,似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净化者”这三个字,对他们而言,是极其敏感和危险的词汇。
片刻的沉默后,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的戒备并未减少:
“‘净化者’?你们如何证明?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不是‘净化者’的诱饵,或者别的什么不怀好意的家伙?”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在废土,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们无法证明我们的善意,但我们带来了‘熔炉堡’堡主——火锤的紧急求援信!”我朗声道,同时,从怀中(实际上是灵魂印记空间内)取出了那枚沾满血污但依旧完好的刻有熔炉堡与磐石堡徽记的金属信片,高高举起。“信使灰耳在途中遭遇‘净化者’拦截,重伤濒死,托我们将此信务必送至贵堡堡主手中!事关‘熔炉堡’生死存亡,请速通禀!”
“‘熔炉堡’求援信?!”
“是火锤堡主的信物!”
城头上的骚动更加明显了。显然,“熔炉堡”与“磐石堡”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枚信物,具有相当的分量。
“稍等!我去禀报堡主!”那个粗犷的声音留下一句话,随即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下去禀报了。
我们留在原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阿宁的呼吸依旧微弱,木葛昏迷不醒,其他人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城头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着我们,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嘎吱——吱呀呀——”
一阵沉重刺耳的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金属摩擦声,自那巨大的城门处响起!
城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中间,开启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缝隙。
缝隙之中,一队大约十人全副武装甲胂鲜明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士兵,迈着整齐而戒备的步伐,走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材极为高大雄壮,几乎与铁山不相上下,穿着一身厚重的布满战争痕迹的暗青色金属板甲,头戴遮面盔,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巨大双刃战斧,气息沉凝,赫然有着金丹后期的修为!
在他身后,除了士兵,还跟着两名身着简朴长袍手持法杖气息温和却带着审视目光的老者,似乎是法师或治疗者。
这支小队在距离我们大约三十步外停下,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我们围在中间,却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那高大将领上前一步,战斧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如电,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我背上的阿宁和我腰间(实际是背后)的“山心不灭”剑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我手中的金属信片上。
“信,拿来。”他的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却更加威严,“还有,你们所有人,解除武器,接受检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态度强硬,不容置疑。这是进入“磐石堡”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看向众人。铁山青岩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以。”我平静地回答,将金属信片递给走上前来的一名士兵。然后,示意众人将武器放在地上。铁山放下了他的巨剑,青岩放下了短刃,石魁放下了断刀,影和墨鸦也交出了随身的武器和工具。我也将背后的“山心不灭”剑解下,但没有放在地上,而是拿在手中。
“你的剑。”那高大将领的目光锁定在我手中的“山心不灭”上,语气更加冷硬。
“此剑与我有特殊联系,无法离身。”我坦然与之对视,“若信不过,我可将其用布包裹,悬于腰间,绝不出鞘。或者,你们可以派人专门看管我,寸步不离。但让我交出此剑,绝无可能。”
“山心不灭”如今与我性命相连,更是关乎阿宁和那“山心契约”,绝不可能交给外人。这是我的底线。
高大将领眼中寒光一闪,似乎有怒气升腾。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烈山统领,稍安勿躁。”他身后,一名手持法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位小友气息纯正,虽有锋芒,却无阴邪血腥之气。他所持之剑,亦非凡铁,隐有山岳厚重地火温润之意,与‘熔炉堡’所传的‘山心之力’颇有几分神似。或许真是友非敌。”
被称为烈山统领的高大将领闻言,怒气稍敛,但目光依旧锐利:“云长老,您确定?‘净化者’诡计多端,难保不会伪装。”
“老朽虽不才,但对气息的感应,还有几分自信。”云长老微微一笑,看向我,“小友,可否将此剑,让老朽一观?不必触碰,只观其‘意’即可。”
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这老者气息温和,目光清澈,不似奸邪。而且,他能感应到“山心不灭”剑中蕴含的“山心之力”,或许真的与“熔炉堡”或矮人族有所渊源。
我将“山心不灭”剑横于身前,并未出鞘,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剑身之中一丝最本源的温润厚重的“山心”之意。
“嗡”
剑身轻轻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群山共鸣地火低吟的古老厚重却又带着不屈锋芒的“剑意”,如同水波般,以我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
这剑意并不强烈,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一震!尤其是那烈山统领和云长老,以及另一位老者,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这感觉”云长老失声低呼,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如此纯正的‘山心之意’甚至比‘熔炉堡’几位大匠师身上感受到的还要古老纯粹?这怎么可能?!”
烈山统领也死死盯着“山心不灭”剑,握紧战斧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依旧。
“现在,可以相信我们了吗?”我收起剑意,平静地问道。
云长老与烈山统领对视一眼,又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最终,烈山统领点了点头,沉声道:
“信物无误,云长老的判断也无误。你们可以进城。但必须遵守堡内规矩,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惹是生非。这位姑娘(他指向阿宁)和那位伤员(指向木葛),需立刻接受治疗。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我们,“需将今日遭遇,以及所知关于‘净化者’和‘熔炉堡’的一切,详细禀明堡主。”
“理应如此。”我点头。
“收起武器,跟我们来。”烈山统领转身,示意士兵们让开道路。
我们捡起各自的武器(“山心不灭”依旧在我手中),跟着烈山统领和云长老等人,穿过那道狭窄的城门缝隙,终于踏入了
“磐石堡”的内部。
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外界的荒凉与危险,暂时隔绝。
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废土的压抑和战争的痕迹,但这里,充满了“人”的气息。
宽阔的用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依山而建用岩石和木头搭建的虽然简陋却坚固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烟火食物金属皮革以及汗水的混合气味。街道上,有穿着简单衣物行色匆匆的居民,有身披甲胂巡逻而过的士兵,也有叮当作响的铁匠铺,飘出食物香气的酒馆
这里,是一个在废土中艰难求存的活着的挣扎着的
“人类据点”。
虽然依旧贫瘠艰苦,但至少,有了“秩序”,有了“希望”的微光。
“直接去‘愈疗所’。”烈山统领简短地命令道,然后看向我,“你,还有这两位(他指了指墨鸦和青岩,似乎是觉得他们比较冷静可靠),随我去见堡主。其他人,先去疗伤休息。”
“是。”
我们分头行动。白芷石魁铁山影,带着阿宁和木葛,跟着两名士兵和另一位治疗老者,朝着街道一侧,一座挂着草药标志的石质建筑走去。
而我墨鸦青岩,则跟着烈山统领和云长老,沿着主干道,朝着要塞最深处,那座依山而建最为高大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如同堡垒中的堡垒的
“堡主大厅”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不少居民和士兵都向我们投来好奇警惕或探究的目光。我们这一行人的狼狈模样,以及我手中那柄古朴长剑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都显得与这座粗犷坚实的要塞,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我们来到了堡主大厅前。这是一座巨大的由整块山岩开凿而成外部又用巨石垒砌加固的如同远古神庙般的建筑。门口有重兵把守,气氛肃穆。
烈山统领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转身对我们道:
“在此等候,我进去通禀。”
他大步走入大厅。云长老则对我们和蔼地点点头,也跟了进去。
我们三人站在大厅门外,感受着这座要塞沉重坚实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紧绷不安的气氛,心中都清楚——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能否得到“磐石堡”的信任与帮助,能否找到救治阿宁完成“山心契约”的线索,能否应对“净化者”和“高天裁决”的威胁
一切,都取决于接下来,与那位神秘的“磐石堡”堡主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