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九月初四,午后。
苏文茵在溪流南岸的缓坡上歇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地图上最后几处标线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起身往回走。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溪流的下游方向绕了一段,以便复核河道转弯处几处位置的偏差。沿途在三个标记点停下来检查,确认位置准确后继续前行。
天色将晚的时候,她走出了那片丘陵,重新看到了远处村庄的炊烟。她在村口借了一户人家的屋檐歇脚,喝了口水,在薄暮中继续赶路。走到那棵桂花树的位置时,月亮已经在东边的树梢上露出了半个边,银白色的光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地铺了一地。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杨芷幽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陈海已经睡了,趴在炕上,枕着自己的小手臂,呼吸均匀而平缓。
“回来了。”杨芷幽抬起头,“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苏文茵在门槛上坐下,解下背上的包裹放在脚边,“就是多绕了一段路,核对了几处河道转弯的位置。比预想的晚了些。”
杨芷幽点了点头:“厨房里留了饭,热在灶上,你自己去盛。”
苏文茵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安静地待了片刻,像是在把一天的赶路痕迹从身上卸下来,然后才起身去了厨房。饭后她回到自己屋里,点起灯,把今天在溪流南岸记下的新内容誊录到图稿上,又在角落标了几行备注——那段溪流的流速、河床底质、两岸植被的覆盖情况,以及可以架桥或涉水的合适位置。
她搁下笔,把图稿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整个南边的虚线部分已经全部被实线替代了。从院墙外的那座石桥开始,一直到最南端那条浑浊的溪流,现在都有一条清晰连续的线条连接起来。
她放下图稿,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明天,这幅图就可以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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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袁州,九月初六。
王五在栖霞谷口的老樟树下等着,远远看见两个人沿着山道走上来。走在前面的是张礁——他在湖南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没有闲着。王五找他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五爷。”张礁走到近前拱了拱手,“信我收到了。湖南那边都安排好了,杨姑娘和陈老爷那边也说过了。”
王五点了点头,侧身看了一眼樟树下的石桌。桌上摊着一幅手绘的东海沿海简图,几个岛的位置被人用炭笔描了圈。王五伸手在图上一处圈了圈的记号上虚虚地指了指:“这几个岛,陈爷让咱们去看看。如果有不该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张礁凑近了看:“有多少个?”
“三个。从南到北,沿着岛链排开。每个岛都不大,但位置重要。”王五说,“你带四个人,从福建沿海租一艘渔船出海。一个岛一个岛地查,快的七八天,慢的半个月。”
张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线:“船呢?”
“船在漳州那边准备好了,你到了就能用。出发前先去村里找老陈,他会带你去确认船况。”王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封套递过去,“这是海图和路线,还有每个岛的特征描述。能带的干粮和水都在船上备好了,不用额外携带。”
张礁接过油纸封套,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怀里:“我知道了。今晚就动身,天亮之前能到漳州。”
王五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嘱咐,目送张礁转身沿着山道重新往下走去,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变小,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王五在樟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桌上的海图收起来,转身往谷里走。日子照旧,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去做,急不得,也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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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九月初七。
薛超被桂道台叫去了官署。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按时到了。桂道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碗:“薛管带来了。坐。”
薛超坐下,等着桂道台开口。桂道台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北洋水师衙门那边来了一份公文,说下个月要在旅顺举行一次‘联合巡防演练’,请各单位都参加。”
“联合巡防演练?”薛超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公文的措辞很正式,规格不小。
“对。说是联合演练,实际上是把北洋的几艘兵舰和咱们这些小船放在一起走一趟阵式,做做样子给上面看。”桂道台说,“但既然北洋那边正式发了公文,咱们就得参加。你回去准备一下,到时候带两条船去。”
薛超点了点头:“是。”
他把公文收好,没有多问。走出官署后,他沿着街往码头走,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北洋的联合巡防演练、新到的两艘船、营务处新来的那位主事,这些事像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被先后投入同一片水面——漩涡会沿着水面扩散开来,交叠碰撞,最后形成一股新的暗流。
回到码头后,他没有直接回营房,而是沿着防波堤走了一段,看了看港区的潮位和风向。秋天的海面比夏天开阔,天更高,云更淡。他在防波堤尽头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条已经空无一船的海平线。
他回到营房,拿出那本旧册子,翻到今天这一页,提笔写道:“九月初七,接北洋水师衙门公文,下月将举行联合巡防演练。快艇队须派船参加。”然后搁下笔,合上册子,塞回锁着的抽屉里。
抽屉在锁舌归位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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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初八,清晨。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王五从袁州发来的,说张礁已经带人出发去了福建沿海,预计十日左右开始登岛清查。
第二份是薛超从旅顺发来的,说收到了北洋的联合巡防演练公文,快艇队需要派船参加。
第三份是湖南送来的——苏文茵的新图稿,南边的虚线已经全部补完了。
他先把苏文茵的图稿展开。从院墙外的石桥开始,一直到南边那条浊溪,整条路线都用实线标得清清楚楚。溪流南岸还标注了几处新发现的地形特征——一处塌方的坡坎、一片可以作为临时隐蔽点的灌木丛、一个可以涉水过河的浅滩位置。每一条标注都不多,但每一条都准确。
他看完了新图,把它和上一幅图叠在一起,收进了那个单独的抽屉里。然后他拿起薛超那份公文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北洋的联合巡防演练——这算是一次正式的接触,快艇队要在正式场合和北洋水师的船并排出航,排出一个好看的队形来。
他放下公文,给薛超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联合演练照常参加。不必争先,也不可落后。保持中游即可。演练期间留意旁船动向。”
信发出去之后,他坐回椅中,把三份文书归拢到一起,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放好。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书房里更加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已经补完的地图上——湖南那条线,已经画完了第一遍。旅顺那条线,正在慢慢拉长。中间那片海,还有人在坐着渔船赶往那些不起眼的小岛。
远处的那些脚步声,从南到北,他都能隐约听见。虽然每一个脚步声都隔得很远,但方向是一致的。
他没有站起来走动,只是坐在灯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