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红霞烧到了极致,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把火。
吴山居的院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潘子磨刀的声音。
滋啦。滋啦。
节奏很稳,不急不缓。
那把满是缺口的军刺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铁屑混着水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胖子正蹲在地上整理潜水装备。
他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干式潜水衣,正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说天真,这衣服是不是缩水了?”
胖子用力扯了扯橡胶领口。
“上次下西沙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看着跟童装似的?”
吴邪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那本霍家送来的手札,头也没抬。
“是你涨了。”
“胡扯。”
胖子把潜水衣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服气。
“胖爷我这叫二次发育,是肌肉密度增加了,怎么能叫涨?”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给那个吃货打工,那是体力活,不多存点脂肪怎么扛得住深海的高压?”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
“小哥,你评评理。”
张起灵正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黑金古刀的刀鞘。
听到胖子的话,他动作没停。
“嗯。”
胖子乐了。
“看见没,小哥都同意我的观点,这是战略储备肉。”
潘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拇指肚在刀刃上刮了一下。
没出血。
但他很满意。
“胖爷,到了水底下,要是真遇上那些深渊客,您这一身膘倒是能当诱饵。”
潘子把军刺插回腰间,语气很平。
“那些东西饿了几亿年,肯定喜欢油水大的。”
“去去去。”
胖子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胖爷我是那能被吃的吗?我是崩牙的铁核桃。”
玩笑归玩笑。
胖子手底下的动作却一点没慢。
氧气瓶、呼吸调节器、浮力背心、水下推进器。
每一样装备都被他检查了三遍以上。
这是多年的习惯。
以前是为了发财,现在是为了保命,更是为了不给这支队伍拖后腿。
吴邪合上手札。
他看着正在忙碌的三个人。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以前,他们是为了解开谜题而出发。
或者是为了逃命,为了生存。
那时候总是被动地被命运推着走,像是一群在洪水里挣扎的蚂蚁。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坐在这里,准备去面对那些连古神都害怕的深渊怪物,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
甚至有点像是去上班打卡。
“其实。”
吴邪突然开口。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们现在的身份,变了。”
吴邪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手指在那个紫檀木盒子上敲了敲。
“以前我们是盗墓贼,是探险家,是九门的当家。”
“但现在,我们是清道夫。”
胖子把一个备用呼吸嘴塞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洁工就清洁工,说得那么文绉绉干嘛。”
“不过咱们这清洁工档次高,扫的不是大街,是地球。”
吴邪笑了笑。
“差不多。”
“林渊化道了,他变成了这个世界的防火墙,变成了运行逻辑。”
“但任何系统都有漏洞,都有顾及不到的死角。”
“尤其是这种刚刚重构完成的新世界,就像是个刚装修好的房子,总会有甲醛,会有建筑垃圾。”
吴邪指了指手里的书。
“霍家这书上说,法则有界。”
“林渊在界外挡住了那些不可名状的窥探。”
“他在高处。”
“那低处的活儿,就得有人干。”
张起灵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给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看。”
张起灵说得很轻。
但他指的不是天上的卫星,也不是什么监控。
是无处不在的规则。
是风,是云,是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
“对,他在看。”
吴邪点头。
“他把这个家交给我们了。”
“他说他饿,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家里进老鼠了。”
“如果连几只老鼠都抓不住,那咱们这几个吃白饭的,以后还好意思在那张桌子上给他留碗筷吗?”
潘子走过来。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整个人显得更加干练。
“小三爷。”
“只要是脏东西,不管是地下的还是海里的,我负责清理。”
“您只管指路。”
吴邪看着潘子。
这个男人的鬓角虽然白了,但那是岁月留下的勋章,不是软弱的证明。
“这次不用我指路。”
吴邪把手札扔回盒子里。
“路就在脚下。”
“只要这地球上还有不属于这里的‘错误’,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林渊负责制定规则。”
“我们负责执行规则。”
“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日子。”
吴邪转过身,看着院墙外。
那里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们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做饭。
没人知道。
在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在那深不见底的地壳裂缝里,正有一些古老的怪物在苏醒。
更没人知道。
有几个人,正准备替他们挡住那些噩梦。
“听着还挺带感。”
胖子把那个沉重的装备包甩到肩上,发出咣当一声。
“合着咱们成维护世界和平的特工了?”
“黑衣人?神盾局?”
“不管叫什么,反正比倒斗强。”
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至少这次不用担心还要上交给国家,咱们这就是在帮国家省心。”
“走了。”
张起灵站起身。
他背着黑金古刀,率先走向大门。
他的背影很直。
以前那个背影总是透着一股孤独,像是一把插在荒原上的刀。
现在,那背影里有了温度。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走着!”
胖子大喊一声,跟了上去。
潘子紧了紧背包带,对着吴邪点了点头,也大步跟上。
吴邪留在了最后。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院子。
石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那是他刚才没喝完的半杯茶。
那只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帮我看好家。”
吴邪对着野猫说了一句。
野猫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吴邪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有点凉了。
但很解渴。
“林渊。”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你变成了这片天。”
“那这地上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不管是几亿年的老鬼,还是什么外来的神明。”
“只要敢伸手,我们就剁手。”
“只要敢张嘴,我们就崩牙。”
吴邪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嗒。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也是某种承诺。
这场关于守护的游戏,没有终点。
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这世界还在运转,他们的脚步就不会停。
因为他们是清道夫。
是那个贪吃神明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唯一的獠牙。
吴邪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天黑了。
吴山居的门口,路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分不开的墨。
风有点大。
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边,隐约传来了闷雷的声音。
轰隆隆。
那声音很低沉,不像是下雨前的雷,倒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了个身。
吴邪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并没有乌云。
星星很亮。
那雷声是从地底传来的。
“听见了吗?”
胖子走在前面,回头问了一句。
“听见了。”
吴邪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看来,这道菜已经上桌了。”
“那就别让人家久等。”
吴邪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出发。”
汽车引擎轰鸣,撕碎了夜的宁静。
两道刺眼的车灯打向前方,照亮了通往深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