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宋千瓷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寂静的黑。
她困得眼皮打架，倒头就睡，完全不知道庭院里的青石板正在被一层薄薄的白色悄悄覆盖。
早上她悠悠醒来，推开门的瞬间，冷冽的空气裹着雪后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里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满了蓬松的雪，廊檐下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保姆已经把小道上的积雪扫干净了，青石板露出深灰色的底色，两边堆着半尺高的雪。
宋千瓷深吸一口冷空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下雪了！”
“方野，下雪啦！”
她兴冲冲地穿过回廊去敲方野的门，但没人回应。
她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见方野身影。
于是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方野，你去哪了？你不在房间？”
“就在附近。胡同里转了转，快回来了。”
宋千瓷挂了电话，站在庭院里等。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层薄薄的积雪，有点懊恼。
之前方野说过昨晚可能会下雪，结果她看完电影出来就把这码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屋檐上那层积雪的厚度，后半夜应该下得挺大的。
她写完卷子的时候大概已经在飘雪花了，只是那会儿她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死了。
不然她肯定要把庭院的灯全部打开，然后把方野叫起来看雪。
方野推开院门走进来，宋千瓷迎上去问：“你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吃完早饭一起去看雪！”
“去哪看？”
“紫禁城。”宋千瓷的眼睛亮晶晶的，“红墙配白雪，整个京城最好看的雪景就在那儿。”
“今天还开吗？”
“这几天还开放的，除夕那天才关，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
方野看她那副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
两人去餐厅简单吃了早饭，宋千瓷吃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三口两口喝完粥就催着方野出门。
司机已经把那辆S400停在胡同口，车轮上缠了防滑链。
车子穿过被白雪覆盖的街道，红墙和金瓦在素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
买票进了午门，宋千瓷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机，在手里晃了晃，眨眨眼说：
“待会儿帮我拍照。角落和太和殿广场那边特别出片。”
方野接过相机。
宋千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太和殿方向走，开始了全方位的拍照模式。
“从这里拍，你蹲一点，仰拍，把上面的飞檐和雪都拍进去。”
她在太和殿广场上站得笔直，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微微歪头，嘴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方野半蹲下来按下快门。
宋千瓷换了个姿势，侧身站在红墙前面，仰头看着墙头探出来的积雪，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随后她站在汉白玉栏杆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回头冲镜头笑。
可爱风拍完了，她忽然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摆出一副酷酷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
方野按快门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宋千瓷又换了个搞怪的姿势，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在雪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指着那个笑脸看镜头。
方野一张一张拍下来，取景框里的宋千瓷在红墙白雪之间切换着不同的表情，每一帧都鲜活生动。
宋千瓷把相机拿回去翻了几张，兴奋得直拍方野的胳膊。
“这张好好看！你这个角度怎么找的，比我上次让诗诗帮我拍的还好。”
“你看这个侧逆光，刚好打在脸上，都不用修图。”
“来来来，换个地方，前面那个角落特别好。”
两人在金水桥上又拍了几张，然后沿着中轴线往北走。
方野也来过紫禁城，不过是上辈子的事，不是冬天，是秋天。
眼前的紫禁城被一层白雪覆盖，朱红的宫墙与洁白的积雪形成强烈的色彩碰撞，游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安静得能听见积雪从屋檐上滑落的簌簌声。
今天陪宋千瓷来，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雪后的紫禁城。
“我们去那边看看。”宋千瓷指着前面的角落，正要拉着方野往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千瓷？方野？！”
宋千瓷转过身，看到蒙诗诗正小跑着过来，脚上的雪地靴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而她身后不远处，苏曼正从拐角那边慢慢走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宋千瓷惊讶地放下相机。
“苏苏说想来逛逛，我们就来了。”蒙诗诗往后指了指已经走到近前的苏曼。
“我还想叫你呢，但苏苏说你们可能要忙过年的事，就没发消息。结果撞上了，这不巧了吗！”
“是苏苏叫你来的？”宋千瓷一脸不信地转向苏曼，“平时都是诗诗拉着你到处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真是她叫我来的。”蒙诗诗抢着替苏曼回答。
苏曼走到几人面前，先跟宋千瓷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方野微微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全披散下来，而是用发卡别了一侧，露出半边耳廓。
她跟蒙诗诗说想来逛逛的时候，其实想散散心。
放假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刚进来没多久，就看到了方野。
她心中感叹，有时上天真的挺爱捉弄人的。
不过既然已经碰上了，就一起逛吧。
她微微弯起嘴角，走到宋千瓷身边，目光从红墙上的积雪扫过。
“既然撞上了，一起呗！”蒙诗诗搂住宋千瓷的胳膊，“正好方野要当摄影师。一个也是拍，三个也是拍。”
“好呀！”
“你先跟苏苏拍，我跟方野帮你们拍。”
宋千瓷拉着苏曼站到红墙前面，两个人一动一静，一个灿烂地比耶，一个微微弯起嘴角。
方野退后几步，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宋千瓷歪头靠着苏曼，苏曼难得地把嘴角弯到了一个能明显看出来的弧度。
按下快门之后，蒙诗诗凑过来看屏幕，笑着道：“这张好！不错不错！”
宋千瓷说：“方野拍照技术很好的。”
蒙诗诗点点头：“跟上次比，又进步了，那我就不教了。方野，帮我跟苏苏先来拍一张。”
游客渐渐多了，但比起平时还是少了很多。
蒙诗诗让方野站在汉白玉栏杆前面，说这里背景干净，拍出来好看。
方野照做了，蒙诗诗又让宋千瓷也站过去，说三个人一起拍更有感觉。
拍完合照之后，蒙诗诗也拉着苏曼自拍了几张，她今天话不算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帮苏曼和宋千瓷拍照，偶尔也会让宋千瓷帮她和苏曼合影。
她的情绪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当方野站在角落里随手拍风景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在他身上多停一两秒。
乾清宫前的铜缸结了薄冰，缸沿上积了一圈雪。
宋千瓷拉着苏曼自拍。
蒙诗诗站在方野身旁，伸手在冰面上戳了一下，看着裂纹从指尖往四周蔓延。
她忽然说：“除夕夜我和苏苏也过来的，跟千瓷说好了，打完麻将放烟花。”
方野点点头：“烟花已经买好了。”
蒙诗诗微微挑眉：“你跟千瓷已经放过了？”
“放过一些。”
“好啊，你们都不喊我们来。”
“除夕你们不是会过来吗？烟花还剩很多。”
“那你们给我们留点，这两天别放完了。”
方野点点头，有些意外蒙诗诗这么喜欢放烟花。
蒙诗诗看着方野嘴角扬起极其微小的弧度，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
苏曼站在不远处的铜缸旁边，远远地看着交泰殿前的那两个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冰场，蒙诗诗靠在栏杆上说“我也有点想谈恋爱了”。
当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蒙诗诗在想什么，但不适合说出口。
此刻看着蒙诗诗站在方野旁边，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
有些人站在谁旁边，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
“诗诗、方野！”宋千瓷站在坤宁宫前面的台阶上冲蒙诗诗挥手，“过来过来，这边光线特别好。我们一起拍一张。”
四个人在金水桥前找了个游客帮忙拍合影。
方野站在最左边，旁边依次是宋千瓷、苏曼、蒙诗诗。
背景是午门的红墙和白雪覆盖的琉璃瓦。
四个人挤进同一个画面，各有各的表情。
宋千瓷笑得最灿烂，歪头比了个耶，蒙诗诗做鬼脸，把帽子上的毛球往镜头方向扯。
苏曼微微弯着嘴角，难得没有站在最边上。
方野站在最左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画面定格。
逛完紫禁城，宋千瓷提议去对面的景山公园。
四个人出了神武门，穿过马路，沿着景山的石阶往上爬。
山不高，十来分钟就到了万春亭。
站在亭子前面，眼前是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紫禁城。
金色琉璃瓦的轮廓在白雪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把白色切割成规整的网格，远处的现代高楼模糊在薄雾里，像是两个时代的交接线。
宋千瓷站在方野旁边，看着这片雪后静谧的皇城。
“方野。”她轻轻喊了一声。
方野侧头看她，她却没有说话，只是仰着脸，睫毛上沾了一点被风吹起的雪沫，忽然转身，抬手按下了快门。
相机咔嚓一声，她笑得眉眼弯弯。
“这张不是拍风景，是拍你。方野同学，这是你本次旅行的纪念照，回中海以后别说不记得。”
方野伸手去拿相机，但被宋千瓷躲过。
宋千瓷往后退了半步，笑吟吟道：“我要洗出来，挂在基地墙上。”
以后每次去基地，看到照片就会想起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