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成了……”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与残忍的快意,“嬴稷……已死。秦国国运,动荡了。”
他身后,刚刚恢复些许的湘夫人、大命、河伯等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然而,东皇太一那冷漠的意志却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龙气震荡……然核心未散,反有……新生之芽坚韧萌发……警惕……那变数……】
大祭司笑容微敛,望向北方秦地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郢都,楚宫。
往昔钟鸣鼎食、熏香袅袅的宫殿,此刻却笼罩在一层难以驱散的寒意与压抑之中。
嬴稷暴毙的消息,如同裹挟着北地风雪的惊雷,狠狠砸在了南方这片看似繁盛的国土上。
不是战死沙场,不是病逝榻上,而是咒杀——这个带着浓重巫鬼色彩、直指君王性命本源的词,让列国君主在惊愕之后,涌起的是彻骨的寒意。
尤其是对楚景王熊臧而言,这寒意中更多了十二分的忌惮与惊惧。
“诅……咒杀……秦王竟真是被咒杀而亡?”
楚景王熊臧坐在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鎏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正值壮年,面容继承了楚王室特有的深邃轮廓,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布满血丝。
案头堆着的,除了日常政务竹简,还有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细节各异的密报,无一例外都指向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据咸阳暗线回报,秦王薨逝当日,章台宫曾有异象,国运玄鸟哀鸣彻夜,宫禁森严非同寻常。
且秦王弥留之际,仅急召太子、公子异人及白起、范睢等寥寥数人,事后对外宣称急症,但封锁消息之严,绝非寻常。”
下首一位心腹近臣低声禀报:“加之此前有传言,秦之砺石村曾遭诡异袭击,武安君白起亲自出手……多方印证,巫咒之说,恐非空穴来风。”
熊臧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想起了不久前,巫咸族那位神秘莫测的大祭司派来的使者,那隐在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还在眼前,用沙哑的声音“建议”楚国趁秦国新丧、国运动荡之际,联合三晋,发兵攻秦,瓜分其利。
当时他还有些心动,秦乃虎狼,若能趁机削弱,对楚自是好事。
可如今……
“连嬴稷那等人物……都能被生生咒杀于深宫之中……”
熊臧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嬴稷是谁?
执掌秦国五十六年,东破强齐,南吞巴蜀,西败义渠,北慑匈奴,将秦国推向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其威势、其心志、其身后的国运之盛,堪称当世第一!
这样的君王,竟也挡不住那来自暗处的诅咒?那这诅咒若是落在自己头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感觉宫殿的阴影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自己的心脏。
赵王偃胆小,闻讯后据说加固了宫禁,甚至多日不敢踏出寝宫,熊臧此刻竟有些理解他了。
这不是沙场明刀明枪,这是防不胜防、直取性命的鬼蜮伎俩!
“巫咸……巫咸……”
熊臧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的不是盟友的亲近,而是深深的寒意与疏离。
他知道楚国与巫咸族牵扯有多深。
自几百年起,巫咸的身影就若隐若现于楚国的祭祀、医术甚至某些朝政决策之中。
他们提供了力量,提供了一些超越常理的手段,帮助楚国在某些时候站稳脚跟,甚至压制过内部的反对声音。
但相应的,楚国也付出了代价——某些地域的“特殊祭祀”,人口的莫名流失,以及……王权在某些方面的让步与默契。
以前,楚景王熊臧虽有忌惮但也觉得这是互惠互利,是借助超然力量巩固王权。
但现在,嬴稷的死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这力量,不仅能对外,更能反噬!
巫咸族能咒杀嬴稷,难道就不能用类似的手段控制、甚至替换掉不听话的楚王?
“他终于明白熊完当年为何那么疯的想要完全掌控有金乌血脉的项燕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熊臧的脑海。
熊完,他的侄子,当年曾不惜代价想要将项氏血脉完全掌控。
又忌惮项氏血脉特殊对王室的统治有威胁,几乎是用尽手段,让项氏与巫咸族对上。
项氏几乎灭族,只有青鸾与项燕活下来,将那份传说中蕴含古老“金乌”神力的血脉力量,彻底化为楚王室的护身符与利器。
当时许多人不解,认为熊完太过偏执,何必如此。如今想来……
“金乌血脉,至阳至烈,传闻可破诸邪,焚尽阴秽……”
楚景王眼中光芒闪烁。
“熊完……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巫咸族的某些本质?他疯狂地想要抓住项燕,是不是想为楚国,为王室,寻找一个能抗衡、至少能威慑巫咸族那诡异力量的‘盾’与‘剑’?”
这个猜想让熊臧心脏狂跳。
如果真是如此,那熊完王叔的见识与决断,远超当时所有人的想象!
而项燕……那个如今在楚国军方声望日隆、性情刚毅、对楚王室也算忠诚的将领,他的价值,恐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重大!
“报——!”
殿外传来内侍有些慌张的声音。
“大祭司使者,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相商,关乎楚国国运。”
熊臧脸色一沉。
来了,催促,或者说,施压。
他挥挥手,让心腹近臣退下,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脸上的惊惧褪去,换上惯常的、略带矜持与疏离的王者表情。
片刻,那名兜帽遮脸的巫咸使者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阴影仿佛随之蔓延,让殿内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外臣,见过楚王。” 使者的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
“贵使不必多礼。” 熊臧维持着平静,“不知大祭司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使者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黑暗仿佛能吸走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