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衔玦又瞥了一眼齐暄,没理他,而是在江月身边的位置稳稳坐下,正要讲话,就又听地面传来小小一声:“先生...”
“那是朕的位置。”
他还想坐到母后身边说说话,母后高兴了说不定还会和上回那样摸他的脑袋呢。
李衔玦的忍耐到了极限:“陛下既已经来给太后娘娘请过安了,便快些回去读书吧。”
齐暄一听这话天都塌了。
他嗫嚅道:“先生不是说,准朕今日歇一天吗?”
齐暄可怜巴巴地看向江月,试图告状:“母后...”
江月心肠如石头一样硬,别说齐暄可怜巴巴的瞧她了,哪怕是她爹娘可怜巴巴的瞧她,都指望不上她为他们说上半句好话。
江月哪里顾得上齐暄,她一并挥手赶道:“既然这样,那你们二人一块儿快走吧。”
江月一本正经地扯着理由:“暄儿念书时怕是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叫李掌印多教教你,李掌印学问好。”
一听这话,齐暄头顶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叫他难以置信地“蹬蹬”后退了两步,母后不是最懂他了吗?
怎么好好地想起叫先生教他念书了?
李衔玦却托着下巴扭头瞧向江月,眼里满是勾人的笑意,他慢悠悠地叹道:“原来娘娘觉得奴才学问好呀...”
“陛下应学的是帝王之策,奴才怕是教不了的。”
“不过,”李衔玦顿了一下,说话时尾音勾起,有些惑人的味道,“奴才倒是能教娘娘些别的。”
“比如...”后面几个字,李衔玦没说出口,只是朝江月做了做口型。
江月脸一下红了,她拿起桌上的东西就胡乱砸向李衔玦:“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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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暄看着面前紧闭的长生殿大门,又伤心中带了一点隐晦的埋怨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李衔玦:“先生。”
“若不是你,朕还能在长生殿里再待一会儿的。”
李衔玦呵笑了一声,一掀衣角:“走吧,陛下,娘娘嘱咐奴才多教教你。”
齐暄不甘不愿地跟在李衔玦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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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齐暄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小脸皱皱巴巴地看向了窗边。
李衔玦随意地靠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正握着一块儿上好的紫檀在手中雕刻着,窗外的冷风一吹,木头的碎屑被吹散,露出上面四不像的图案来。
李衔玦只看一眼,就扔到脚边的小筐里,又从桌边拿起一块儿梨花木来。
他脚边的小筐早已经被堆得半满,里头全是名贵难寻的木头,可惜一个个上面都被刻了些鬼画符似的图案,当柴烧了可惜,可也不能用了。
安公公站在远处,肉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筐。
齐暄想起自己刚刚趁着先生不在时,偷偷溜过去捡起小筐里的木牌看时,木牌上像符咒一样的图案,他努力鼓起勇气劝道:“先生,你是打算给母后送驱邪用的木牌吗?”
“我瞧母后也许并不喜欢这种呢。”
“不如给母后刻点别的吧。”
李衔玦眼也没抬,淡淡道:“再写十张。”
齐暄的嘴角顿时落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那个堆了半满的篓子,心中升起些凄凉,再写十张大字,他的篓子就要比先生的小筐更早装满了。
打从长生殿回来后,齐暄除了吃晚膳时休息了片刻,其余时间就在李衔玦的眼皮子底下写大字,也不写别的。
就写“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八个字。
齐暄是写了一张又一张,写了一张又一张,写了一张又一张...
李衔玦把手上又一次刻歪了的木牌扔到桌上,动作间隐约带上几分不耐,这会儿闲下来了,他也有空教导小皇帝了。
于是问道:“陛下抄了这句话也有百遍了。”
“古人有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陛下可领悟其中的道理了?”
齐暄看了看桌上的云龙筏上越发丑陋看不出形状的八个大字,仰头看着李衔玦,态度很好地笑了笑:“回先生的话,朕没有领悟。”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看似十分正当的理由。
“昨日王翰林教朕背书的时候,朕无论如何也背不下来,但是王翰林也没有责怪朕,而是说‘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
“想来今天也是这个道理。”
“朕这八个字抄了太多遍,不仅没有领悟什么道理,连这几个字都快不认识了。”
李衔玦缓缓看着齐暄,不知怎么的,竟隐隐从齐暄身后看到了一两分小凤凰的影子,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荒谬。
小皇帝和江月半点儿关系都无,也不过是见过一两面,也许是他——
李衔玦垂下眼眸,收起思绪,心不在焉地说道:“这样。”
齐暄的屁股挪了挪,像是有话想说,但是又怕自己一张嘴,又要多抄几张大字,于是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他悄悄看了一眼安公公。
安公公鼓励地冲他点了点头。
齐暄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朕听说...”
看到李衔玦望过来的叫人心头发凉的目光,齐暄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小脸涨得通红:“朕没有听说。”
李衔玦冷声道:“说。”
齐暄磨磨蹭蹭地说:“今日上午王翰林来给朕日讲时,朕...”,他咽了咽口水,此刻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边看李衔玦的脸色边说,“朕实在听不进去,就态度很好地请王翰林一道出去散散步。”
李衔玦似笑非笑地看他。
拼尽全力察言观色但是仍然无法理解自己先生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的齐暄默默道:“朕一不小心就带着王翰林一起溜到了五坊。”
李衔玦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陛下可真够不小心的。”
再不小心一点儿,都能散步到宫外去了。
五坊专司是宫内饲养猛禽鹰犬的地方,预备着陛下四时出猎所需,因着怕禽犬的味道叫声惊扰到宫里的贵人们,特意建得远远的,靠着宫城的东墙。
先帝还没吃丹药把身子吃坏那会儿,颇为喜爱去猎场打猎,五坊的太监养鹰犬都是一把好手,只是后来先帝不再去打猎后,五坊的差事变冷了大半。
齐暄去的时候,五坊的太监们正凑到一起闲聊,声音里尽是不满。
“太后娘娘也太会折腾人了吧?叫人来说要抱一只小狗去长生殿看家护院,咱们这儿养的狗都是猎犬,小狗都长得有胳膊长,怎么能送去后宫里去?”
“就是,听说太后娘娘翻过年去也才十八,到时候吓哭了还不是我们当奴才的遭殃。”
“哼,遭殃?你们几个人真的是太天真了,那太后娘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早上长生殿的福安公公来说,那狗要是敢冲她叫一声,就要了我们所有人的脑袋。”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除非把舌头割了,不然狗怎么可能不叫?”
“就是,咱们五坊的人最明白,那亲人的小猫小狗再乖也不过是不通人事的畜生,连幼童都不见得能听人,更别说是狗的了。”
“要不去宫外头找只长毛的小狗送去算了。”
“那可不行,太后娘娘点名儿要猎犬呢。”
...
齐暄人小个子矮,被前头的假山挡得严严实实的,那几个五坊的太监抬头一看,只看见了王翰林,并不惊慌,草草冲王翰林行了个礼就哄作鸟散。
听到小太监们的闲言,王翰林紧紧锁着眉头,言辞之间对江月颇有些不满:“太后娘娘实在跋扈!”
对王翰林一向态度很好的齐暄听到这句话,顿时小脸沉了下去:“王翰林。”
王翰林还没意识到齐暄生气了:“怎么了陛下?”
齐暄气冲冲地说道:“王翰林讲课时实在乏味无趣,人也太过古板,今日便先回府去吧。”
说完他犹觉不够,又补充道:“等朕回去后,自会和先生说,叫他为朕换一个开蒙的老师。”
王翰林愣在原地:“陛下出来前不是还说臣教的细致又有耐心...”
齐暄无情道:“朕现在觉得不好了。”
说完,齐暄也没了来五坊看苍鹰和猎犬的兴致了,背着手往回走去,边走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样不孝顺的人是怎么当上翰林的。”
王翰林猛然醒悟自己方才一时失言,皇上年纪再小,也不是他们做臣子可以随意糊弄的。
怪他,自打开始教皇上读书后,自以为自己和皇上有了师生之谊,开始有些得意忘形了。
王翰林悔不当初,恨不得回到刚刚,狠狠抽居然敢妄议太后的自己两巴掌。
“就是这样,先生...朕先斩后奏,叫王翰林日后不用再来了。”齐暄如此这般地说完,期期艾艾地看向了李衔玦。
不过他掩去了那些小太监说江月的坏话没说,只是为江月找着理由:“母后年纪尚小,就这样离开爹娘入了宫,晚上在那么大的长生殿里独自睡觉,害怕是正常的。”
说着说着,齐暄就想到了每晚在偌大的紫宸殿睡觉时的自己,话里不由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地说道:“朕也时常害怕呢。”
“朕听说母后想养一只细犬后,特意问了安公公,安公公说细犬一岁时就能长得比人还大了,性格凶悍护主,虽然不会伤人,但是朕总想着这细犬会吓着母后的。”
“不如...”
不如叫他去陪母后睡觉吧。
这话齐暄不敢说出口,只敢在心底想想。
他长得比细狗乖巧可人,哪怕长到十岁,都不会比母后更高呢,正好晚上睡觉时母后也害怕,他也害怕,不如他们两个彼此陪伴,多好呀。
再说了,他还没尝过在娘怀里睡觉的滋味呢。
齐暄看了一眼李衔玦的脸色,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这话不能说出口,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说道:“不如先生带朕出宫去,给母后挑选一只忠心耿耿能保护母后的小狗吧?”
李衔玦笑了:“陛下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此事陛下便不必操心了,咱家派人去办。”
“既然王翰林不知分寸,那便摘了他的官帽叫他在家中好好反省便是,明日咱家去给陛下寻个重孝道的好老师。”
说完,李衔玦一拂衣袖走了。
齐暄呆呆看着李衔玦的背影,扭过头去问安公公:“朕还差三十七张大字,还要写吗?”
安公公上前来扶着他下凳子:“哎呦,陛下赶紧歇息吧。”
“奴才保证,督主已是不生气了。”
齐暄重新站回地面上,用力踏了踏脚,又伸了个懒腰,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先生他生气了?”
“为什么呀?”
安公公叹息一声,心想,果真是傻人有傻福,脑袋这么不好使的都能做皇帝了,可怜他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得鞍前马后地喊督主一声干爹。
哎,难不成他天生就是给人当儿子的命吗?
这头有人感慨自己不得已做儿子的命,那头就有人厚着脸皮给上赶着给太后娘娘做儿子。
李衔玦轻车熟路地翻过长生殿的宫墙,悠然自在地打帘走进去的时候,江月正坐在桌子前画画。
画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画。
毕竟当初学画的时候,江月嫌墨水总是会溅到她的衣服上,每回上课都要毁掉一身好看衣裳,便说什么都不愿意动笔。
只是打发时间乱画罢了。
“娘娘在做什么?”李衔玦的声音低柔的响起,吓了一跳江月一跳,她手里的笔在宣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你要吓死谁呀?”江月带着几分娇气地怪道。
李衔玦握着拂尘挑起珠帘走了进来,慢悠悠道:“奴才听说太后娘娘年纪尚小,长生殿又实在空荡,不敢一个人在夜里安寝。”
“想要一只忠心耿耿的...”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呢喃着说出来的,“护主的小狗。”
李衔玦说完,刚好走到了江月的面前,他靠在书桌上,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拿掉江月手里的笔,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江月的掌心,嗓音含笑:“只是狗坊的狗难免性烈。”
“太后娘娘觉得,一个忠心耿耿的、护主的...”
他在几个称呼中挑挑拣拣的,嫌儿子太俗、又嫌面首太不讨巧,最后只是道:“一个忠心耿耿的、护主的奴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