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看了看江瑕的表情,心里痛快多了。
连早上李衔玦在她榻上歪缠的气也不升了,她裙摆下的脚得意地翘了翘,故作姿态地伸出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宽大的袖子往下滑落,恰恰好露出她莹白皓腕上的那一对赤金镶红玛瑙手镯,衬得她愈发贵气逼人。
江瑕长在以清贵雅望传家的江尚书府,家境虽然殷实,可是江尚书却从不准她们姐妹几个戴华贵张扬的首饰,更别提江月手上这种品次上等的好东西了,她眼睛都险些看直了去,她站在殿下,看着坐在主位的江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法被填满的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
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人不能是她?
江月不过是一张脸比她长得好了一些,除了这张脸之外,从小到大江月样样都不如她,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江月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
她在父亲母亲面前乖巧懂事,百依百顺,江月却嚣张跋扈,在家时谁都话都不听,可偏偏父亲母亲却最喜欢她!
如今入宫成了太后的人也是她!
当初江秉衡谋划这一场凤凰命格之事的时候,她就在门外偷听,她是眼睁睁地看着江秉衡在几个姐妹中,连一丝考虑都没有地选了江月做皇后。
江瑕实在不甘心啊!
江月歪了歪头,学着平时李衔玦的模样轻声慢语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江瑕紧紧咬住下唇,拼命地按耐住心底翻涌着的戾气,硬生生的收敛了神色,举止居然比刚刚进来时显得还要有礼三分:“回娘娘的话,一时被娘娘这殿里的通天富贵迷了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江月瞧着江瑕这样谦卑的模样,心里觉得有意思,她伸出手晃了晃手上的镯子:“哦,你是说这个啊...”
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这是李掌印送来的,不过是个寻常玩意儿,哀家瞧着成色一般,也就是戴着玩儿罢了。”
站在江月身后的采月压了压脑袋,努力忘了昨儿督主差人来送这对镯子时,江月在殿里紧张地叮嘱道:“采月,你每日收拾的时候手脚可要放轻一些。”
“这对镯子可是我最近最喜欢的了。”
说着,江月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晃了晃,眼里满是喜爱:“真漂亮。”
她把手举到阳光下晃了晃,然后神色有些不大高兴地哼道:“江秉衡那老东西,为了自己的面子,从不准我戴太张扬的首饰,那些破烂玉镯我都戴腻了,一点儿都不张扬。”
“瞧起来太小气。”
就连今早上负责给首饰匣擦灰的宫女进来的时候,还难得得了太后娘娘的一个正眼。
“仔细些擦,要是把我新得的那对镯子擦坏了,我饶不了你。”
以采月对江月的了解,江月一般对这镯子的新鲜劲儿多久过去,那得取决于督主什么时候送来下一对儿镯子。
这事儿采月知道,站在堂下的江瑕可不知道。
江月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的,可落在江瑕耳朵里,就觉得刺耳极了。
成色一般?
江瑕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月腕上的镯子,这对镯子通体赤金,玛瑙红得没有一丝杂色,光是一个镯子就抵得上江尚书府半年的开销。
这叫成色一般?
江瑕的胸脯忍不住起伏了一瞬,想到她这回入宫是来做什么之后,她唇角努力抿出一个弧度,恭维道:“娘娘说的是,是我见识浅薄了。”
江月看着面前忽然变得很谦卑很恭顺的江瑕,忽然心中升起一点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又不是傻子,江瑕从小到大可不是这种善于忍让的性格。
她不会是来有求于她的吧?
江月余光瞟了一眼自己的镯子,生怕江瑕这恬不知耻的人问她要,动作状似不经意实则很小气地把袖子给拽了下来,遮住了自己颇为心爱的镯子。
才轻咳一声,问道:“你今儿来,除了领巴掌,还要干什么?”
江瑕正欲说什么,一看江月的神色,又把话收了回去:“没什么,只是想来见见娘娘。”
这话说的怪恶心人的。
但是江瑕和江月过去在江家吵闹着长大的,两个人的心眼子算是半斤八两,江月既然能看出江瑕的不对,江瑕自然也能看出江月发现了她的不对。
江月被江瑕恶心得往后挪了挪,转移了话题:“上回哀家说要你掌嘴多少来着?”
江月早就忘了自己压根没说要掌嘴几次了。
那日的事情发生的太过屈辱,江瑕也早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于是江瑕胡乱说道:“两下。”
这话一出,江月的嘴巴无语地撇了撇。
进宫别有用心,虽然她还不知道江瑕用的是什么心,但是未免也对自己太好了吧?
江月冷哼了一声:“哀家怎么可能是那种良善的人?”
她绝不可能只打江瑕两巴掌了事。
江瑕攥了攥拳头,硬生生地忍了,她犹豫了一下,改口道:“也许是十巴掌。”
江月又矢口否认:“不可能。”
两下不行,十下也不行!江月这贱人怎么能恶毒到如此地步?!
若是再打多一些,她从长生殿离开的时候该如何见人啊?!
江瑕闭了闭眼,想到淮安王和未来的皇后之位,忍气吞声道:“那也许是二十巴掌吧。”
江月扭头对采月道:“打她五十巴掌。”
“你居然敢——”在江瑕惊怒的声音里,江月又补充道:“再加十巴掌教训她刚刚不懂礼数。”
采月领命向前,顺便挡住了江瑕怒瞪江月的目光。
“啪——!”第一巴掌又脆又响,打得江瑕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江月指使道:“采月,往旁边挪挪,我都瞧不见江瑕了。”
采月往左迈了一步,江月瞧着江瑕脸上的巴掌印,撑着脑袋轻轻笑了起来。
哎呀,做太后就是好。
叫江瑕以前见了天儿的欺负她。
至于是怎么欺负的——
大抵就是江月背不出来书的时候,江瑕在一旁和先生们告状,说江月放课后根本没温习而是出去玩儿了。
又或者是江月弹不出曲子的时候,江瑕在一旁炫耀似的弹着琴。
再或者江瑕总是对江月独居一个院子这件事不满,隔三差五要找江尚书和江夫人闹上一场,坏了江月的心情。
诸如此类的吧。
“请三小姐把手放下来。”采月的声音响起来。
江瑕捂着火辣辣的痛的脸颊,对上了江月轻慢的眼神,看得她几欲发狂,她咽了咽口水,在采月越发凌厉的眼神里放下了手,闭上了眼睛。
“啪——!”又是一巴掌。
...
“啪。”采月放下自己微微泛酸的手,退到了江月的身后,看着面前面色微肿的江三小姐,对自己把握的掌嘴的分寸十分满意。
力道既不至于叫江三小姐脸上的伤太过惹眼,引起旁人的闲话,说娘娘待人严苛,又足够痛,足够给她一个教训。
江月都快被采月响亮又规律的把掌声给哄睡着了,她努力地掀起眼皮,也没了和江瑕交锋的兴质。
总之江瑕今日不管是为何来的,她都不可能叫她如愿就是了。
“打完了?”
采月轻声应道:“是,娘娘。”
江月带着几分厌烦地挥挥手:“既然打完了,那你便回去罢。”
“以后闲的没事少来宫里找我。”
她带着一点儿朦胧的鼻音慢吞吞地说道:“既然知道我不喜你还来我面前讨嫌。”
“别说你还不是淮安王侧妃呢。”
“就算你有幸嫁了进去,你也得喊哀家一声母后。”
江瑕的脸色忍不住扭曲了几分,火辣辣的痛一瞬间就在她的脸皮上烧了起来,她慌忙又努力放松了脸皮,点头应道:“知道了。”
说完,江瑕却迟迟不离开。
江月掀起眼皮赶人:“你怎么还不走?”
江瑕竟然好声好气地问道:”娘娘,我今日进宫时路过御花园,听引路的小太监说,昨日暖阁中种的山茶花开了。”
“不知能否容...民女去御花园赏赏花再回去呢?”
江月从椅子上站起来,随意挥挥手:“随便你。”
说完,就一边拆头上戴着的发簪一边朝寝殿走去,没再给江瑕一个眼神,还是采月把人送了出去,又点了小顺跟着江瑕,叮嘱小顺把人看好了才回来寝殿。
刚回去,就瞧见地上的羊绒毯子上扔一地的首饰,上好的羊脂白玉钏、赤金点翠凤凰簪、累斯鎏金衔珠步摇、镂空的金镶碧玺耳铛、雕琢云纹的和田玉梳...
满地价值连城的珍宝,竟如同寻常玩物一般,被江月随便扔在地上。
采月眼尖,一打眼就瞧见了江月最近最爱的那对赤金镶红玛瑙手镯压在被乱扔在地上的外袍上,一个不注意怕是就要被踩碎了。
再一看,江月人已经滚到榻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睡着了。
一瞧就是昨夜没歇好。
江月缺觉的时候脾气尤为的坏,刚刚瞧江瑕挨打的那股兴奋劲儿早没了,刚刚急着睡觉,自己一个人又不会拆头上的珠钗,拆着拆着火气就上来了,往地上噼里啪啦的一扔,又踩了两脚就上床去睡了。
采月一边无声无息地弯腰把羊绒毯子上的首饰给捡起来摆好,眼里有些忧虑,她本想回来提醒下江月的,那江三小姐不知打的是什么歪主意,不直接出宫,竟然要顶着又红又肿的脸颊,不惜失了面子都要去御花园,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正想着,就瞧见福安轻手轻脚地进了殿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说话。
采月去把一旁支起的小窗给放下,才转身跟着福安出去。
“你来找我做什么?”
自从前些天娘娘叫福安把督主送来的东西一并给抬回去后,福安每天就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日都只有晚上才回来长生殿守着。
采月觉得是和楚太妃那件事有关,但是她也无心多问。
在这宫里,知道的事情越多,死得越早。
福安压低声音说道:“督主听说江三小姐进宫的事儿了,叫我来瞧瞧娘娘心情怎么样,若是娘娘心情不好了,这句话就只与你说。”
说完,他谨慎打探道:“娘娘心情如何?”
采月瞧他:“你觉得呢?”
福安领悟到了:“那就是不好了。”
福安回想起刚刚督主喊他来传话的时候,一向神情从容冷淡叫人捉摸不透的督主,眉眼间竟然透出些淡淡的无奈。
这叫福安不由对太后娘娘心中升起一丝钦佩。
采月白了他一眼:“天天尽发呆,督主叫你传什么话你倒是说啊!”
说完,采月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你这人这么呆呆傻傻的,也不知督主怎么就瞧上你了。”
采月是宫中的老资历了,过去也跟在督主底下办事,但是督主不近女色,并不喜宫女伺候,采月就被派去了尚宫局做事。
对安公公收的两个干儿子她也有所耳闻。
说是两个人一个呆一个精,日后福安定是没有富顺有本事的,于是下面的小太监们都更爱同福顺打交道,期待福顺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发达了也能提携提携自己,就连那些尽走歪门邪道的小宫女们也爱同福顺调笑几句,想着日后福顺成了大太监能娶妻的时候,把自己一并带出宫去。
采月倒不觉得福顺多有前途,福顺这人野心太重,重得不像是一个太监的野心。
依她看,福顺这样的人或许还没福安在宫中活得久呢。
福安回过神来,说道:“督主听闻今日江三小姐进宫,不管她在宫中做什么都不必娘娘烦忧,有他看着,这些人翻不出风浪来。”
采月一听这话,刚刚提起的心略略放了下去。
她问:“福安,你知道什么?”
福安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这...”
采月一竖眉,冷声道:“前两天还跪在娘娘面前,说自己死也是娘娘的人呢,转头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不成?”
说着,采月就佯装要往寝殿里走去:“不如我这就去和娘娘说,放你回停云榭,叫你跟在督主身边做你的风光的督主徒孙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