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兴多闻言一怔,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说了,定能借此拉拢这位皇子妃,可此举无疑会将费若望神父置于风口浪尖,毕竟如今京城与江南势同水火。
但若是不说,对方未必会善罢甘休,万一她从珠海那边得知了此事,自己不就白白错失了这结交权贵的天大良机?
晏溪亭见他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心头却隐隐激动起来。
其实,找到这本书原本并非她此行的首要目的。
她心中清楚,应元正用来行刺的那件凶器绝不可能完全照搬书中的记载,否则皇帝早就知道,也定会有所防备。
既然连皇帝都被蒙在鼓里,那应元正的手段未必全然是靠传教士。
极有可能是找了能工巧匠进行过改良,想要知晓那凶器完整的构造与制法,除非那个工匠现身,或是应元正自己公之于众。
她今日来此,本意只是想与教堂打好关系,将这张隐秘的情报网收为己用。
如此一来,无论是岭南还是京城,都算安插了眼线。
却未曾想,竟还能有这般意外收获。
罗兴多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斟酌着词句说道:“二皇子妃娘娘明鉴,我们这里并没有副本。当年经手的只有一本名为《火攻挈要》的手稿,早已通过珠海送回了教廷。”
晏溪亭紧追不舍,“神父当时就没有看过?难道没想到抄录一份下来吗?”
罗兴多面露难色,“这……看倒是看过,但并未费心抄录。老朽对火器一道并不精通,兴趣也不大。”
晏溪亭并未放弃,继续问道:“那珠海那边呢?会有副本留存吗?”
罗兴多思索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或许……会有吧。”
“那就麻烦神父帮我问问吧。”晏溪亭笑了笑。
这话一出,罗兴多便知自己已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将事情踢给珠海那边,倒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他应道:“那老朽会修书去问,只是不知那边是否留有底档。娘娘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晏溪亭微微颔首:“那便多谢神父费心了。不过,还请不要透露是我要求的,今日我们之间的谈话,也请神父守口如瓶。”
罗兴多连忙点头:“这个自然,娘娘放心。”
晏溪亭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之际,她不忘给罗兴多画了个诱人的,温言许诺道:罗神父将圣恩堂经营得这般有声有色,若将来有机会,本宫定当向朝廷举荐,召您入京城传教。
罗兴多听罢,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
待晏溪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直起身,随即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这把火,终究是要烧到教堂身上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密室走去——必须赶紧通知各处传教士多加小心,还要修书一封急件送往珠海,阐明此事,让那边拿个主意。
晏溪亭回到前厅时,葛问安正俯身给几位信徒讲解教义,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见晏溪亭走近,她连忙迎上来,献宝似的递过一本书:溪亭,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
晏溪亭道谢接过,随手翻了翻。书册很薄,里头都是些简单的小故事,穿插着浅显经义,读起来更像是给孩童启蒙的读物。
她唇角微扬——葛问安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她对天主教了解不深,特意选了最入门的版本。
本想再和你多聊聊,她合上书页,但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等看完手里的书,再来寻你。
葛问安眼睛一亮:我平日基本都在教堂,你来还书、想了解教义,随时都可以。
晏溪亭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与其他世家大族的小姐相比,葛问安显得太过纯粹——眼里只有传教,心里只有信仰。
或许,这便是虔诚信徒的模样。
对这样的人,她倒愿意卸下防备,单纯地交个朋友。
巡抚衙门内的首场考试已然落幕。
应元正将那一摞厚厚的答卷收好,回到了王府。
他也不急着阅卷,吃完午饭先是回房小憩了片刻,又随手翻了翻拉丁文和其他西洋语言的典籍,学习片刻。
最后,才开始翻看答卷。
才看了不过三份,喻容和林婉仪便结伴回来了。
应元正放下手中的纸笔,看着她们笑道:“两位老师回来了,这几日的教学还算顺利吧?有没有学生对课程提出异议?”
林婉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应元正几乎每次见面都要问上一遍。
这才上了几天课,不是询问有多少孩子愿意来听课,就是打听有没有天资聪颖的好苗子。
他真当全天下的学子都和他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吗?
都挺好的。她如实答道,学的都是与《女诫》截然不同的东西,孩子们兴趣很浓。
其实不光是那些孩子,有些知识连她都是第一次见。
听喻容说这部分书籍是从珠海的格致院来,为此她还时常多问喻容几句,让她讲讲这些知识背后延伸出的趣闻。
这么一来,她自己也成了半个学生。
喻容在一旁问道:“殿下今日的考试还顺利吗?”
应元正点了点头:“勉强算吧。只是他们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座钟,考试过程中显得有些莫名的焦虑,时不时就要抬起头,盯着那指针看转到哪里了。”
林婉仪对此深有同感,私塾里就摆着一座,她初见时也是惊讶不已,还是喻容手把手教她怎么认的。
在她看来,这西洋玩意儿确实比传统的日晷、铜壶滴漏方便太多,理应大肆推广。
应元正指了指桌案上堆叠的答卷:“两位老师一起来看吧,也好尽快给他们个答复,后面还有好几场考试等着呢。”
其实他心里另有盘算,主要是担心林婉仪马上就要启程离开。
届时再想找个既有空闲、又有学识的人帮衬阅卷,难了。
两人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了应元正随手递来的几份卷子。
林婉仪心中有些忐忑,自己何德何能,竟有资格给这些官员批阅试卷?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答卷上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是很常见的策论考题。
林婉仪本以为依照应元正那特立独行的性子,定会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没想到意外的规矩。
“殿下对答卷有何具体要求?”林婉仪抬头问道。
“言之有物,能举实例的加分;引用上古陈旧例子的减分。
少量引经据典尚可,长篇大论只会套用古文的减分。
用词简洁明了的加分,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减分。”
林婉仪以为应元正的要求说到这里便算完结了,没想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能主动写明自己所提策略的短处或缺陷的,加分。”
林婉仪一愣,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写出自己方案缺点的……反而加分?”
应元正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为官者若清楚自己的缺陷与短板,尚可算是有自知之明;若只会纸上谈兵、空想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方案,那便没必要坐上那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