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端一转,长戟被压偏。岳舟顺势拍向计蒙胸前,将其震退,却来不及避开鲲鹏压下的袖袍。
阁顶轰然一沉。
楼内书架纹丝未动,楼外阶石已裂出长缝。
岐伯扶着门框,看见一滴血从檐上落下来。
仓颉也看见了。
岳叔受伤了。
岐伯抬头,握紧木杖,又慢慢松开。
他上去帮不了忙。
阿颉,跟我抬人。
门外有人抬来伤者。岐伯将衣摆撕开,按住伤口,喊身旁老人取药。
仓颉跪在另一边,用小手压住不断往外涌的血。
伤者是给书屋送竹片的年轻人。
他认得仓颉,张了张嘴。
别怕。
仓颉摇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别说话。
城头上,赫胥氏的战斧已缺了刃。
妖兵踩着同伴尸身攀上石墙,一头豹妖扑向号角手。赫胥氏用肩膀将它撞开,自己被抓去一片皮肉。
石叔从旁递刀,刺进豹妖肋下。
豹妖反手一拳,石叔撞在墙垛上,骨刀脱手。
他伏在地上,伸手去够刀。
一杆铁矛从身后刺来,燧人氏赶到,以薪火烧断矛杆,将石叔拖回。
还能走么?
石叔扶墙站起,左手却已经抬不高。
燧人氏没有再问,将他推给后面的族人,自己补上墙头。
墙下又传来妇人的喊声。
有巢氏正在搬开压住石窖门的梁木,缁衣氏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交给下一人,转身又往里走。
一名老妇不肯先走。
里头还有小的。
我去抱。
缁衣氏扶她出去,低头钻进窖口。
没有人再喊能不能守住。
伤者一拨拨往后送,门前的铜盆换了又换,水很快便红了。
阁顶,岳舟接连挡下鲲鹏与计蒙。
尺身上的玄黄已薄,右臂衣袖被妖风割去,指节也被震出了血。
毕方再次转向城墙。
岳舟抬手欲拦,鲲鹏已抢先落掌,将他定在阁前。
顾好你自己!
岳舟没有退开。
量天尺横在身前,掌中人道气仍向外延展。
下一刻,毕方口中火焰忽然一滞。
他猛地扭头,看见飞诞蜷在云中,双手抠住眉心,翼根一片片腐落。
九婴也在后退。
它先喷水,再吐火,试图将缠上元神的灰气逼出。然而水火一催,体内道基反倒裂得更快。
收火!白泽急喝,别再催法!
九婴哪里听得进去。
其中一首惨叫着咬向自己的肩颈,竟想把染瘴之处撕掉。
皮肉落下,灰气仍在识海。
飞诞祭起护身灵宝,宝光将他包住,却挡不住那股从自身杀业中生出的瘴气。
他顶上道光接连熄灭,元神萎缩,连站稳云头都做不到。
妖师,救我!
鲲鹏终于撤掌。
岳舟没有追击,反手将量天尺压向海上,把失去约束的风雨导入空海。
计蒙退至飞诞身旁,刚欲伸手,白泽一把拦住他。
不是接触传染。你若替他强行移罪,便接了这场杀业!
计蒙僵住。
那便眼看他死?
先止兵,断后续杀业!
白泽转向鲲鹏,声音急了。
人道气已行起来了。凡俗遭戮,死后所生之瘴,正循军令上溯。只杀凡人修士,那气不会生;可先锋进村,杀的尽是凡人!
他指向下方。
城外远处,一名狼妖统领举刀催兵,正要向前,忽然低头咳嗽起来。
掌心沾了一点黑血。
他皱眉擦掉,继续挥刀。
旁边的妖兵看见,他握刀的手指正在脱皮。
统领,你的手——
管好你自己!
狼妖一脚踹开挡路者,再度催兵向前。
脚刚收回,他膝头便一软,跪在了尸身旁。
淡灰色的气从他甲缝里往外渗。
他想运妖力压下,气息才提起,腹中便传来绞痛。先前被他砍死的凡人,临死时抓过他的手,那处指印此刻清清楚楚显在腕上。
狼妖终于叫出声来。
有毒!
这声叫喊被厮杀盖住,直到他身旁接连倒下妖兵,才有人回头。
不是都在同一处受伤。
有的刚越过壕沟,有的还站在后阵,有的刀上已经没了血迹,却都开始咳出黑血。
一个负责传令的禽妖扔下令旗,振翅欲走,才飞出墙头,翅根便烂开,跌入妖兵之中。
扶他的同袍起先无事,另一个曾替他截断凡人退路的妖将,却跟着捂住喉咙。
妖兵顿时乱了。
别碰他们!
退开!他们身上有瘴!
我没有受伤,怎么也——
灰气沿倒下者的伤口散出,循同一场围杀的牵连,渐渐蔓延至后阵。
有人丢刀逃走,有人将伤兵推开,仍止不住身上溃烂。
一个从未入阵、只看守海边辎重的小妖,被慌乱同伴撞倒。他满身沾血,吓得伏地不敢动,等了片刻,却没有发作。
白泽已落到先锋阵后。
他亲眼看见这一幕,立即按住身旁传令妖将。
你下过什么令?
妖将疼得牙关打颤。
封村……不许人跑。
白泽松开手,转向那个辎重小妖。
你呢?
小妖连连摇头。
我只运甲,未曾上岸。
白泽看向城内,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是随着血污乱传的毒。
是杀业在认人。
正面执刀者先受,截路围捕者随后,军令经谁而下,又向谁身上攀去。
他猛地抬头。
飞诞!九婴!止兵!
飞诞正在催动毒雨,闻声回望。
阵前不可乱——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他嘴角溢出黑水。
城头的人族也停住了手。
一个举刀扑来的妖兵,在赫胥氏面前跪倒,胸腹迅速腐烂。赫胥氏刚抬起的斧头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放低。
石叔望着墙下,喉咙发干。
是岳兄弟说的……人道气。
鲲鹏盯着自己袖口。
一缕灰意已从妖文深处浮出。
他抬手斩断那片袍角,灰意没有消失。
白泽看着他,没敢再催。
鲲鹏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终于下令。
停手!
声音传遍军阵。
收炉,撤军。各部不得再伤凡俗,不得焚屋,不得决水!
还在城边的妖兵听见撤令,纷纷回身。有人慌乱间欲推倒民屋借路,被本部妖将一戟挑开。
绕过去!
白泽带人将飞诞与九婴抬上云驾。两者已经连话都说不全,九婴几颗头颅垂下,飞诞的双翼只剩残骨。
计蒙回头看向阁顶。
岳舟一身白衣染血,仍站在原处。
今日之事,天庭会记下。
岳舟看了一眼城外尸身。
我也会记下。
计蒙握戟的手收紧,终究没有再说。
鲲鹏卷起云阵,带着血炉退出海岸。
远海之下,冥河按住业火红莲,止了前行之势。
沈夜盯着水镜,嘴唇干得发疼。
师父,那些魂……
收回你的血蝠。
弟子未曾动手。
此时伸手,就是接他们的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