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日子过得极是匆忙。
虽说恒安府到京城不过三五日的路程,可在恒安府他们得收拾行囊、打点书箱、整理四季衣裳,还得留出时间提前赶到京城,熟悉国子监的环境,拜会师长,结交同窗……
如此各处打点通畅了,孟琛和齐元修才好待得顺心不是?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便到了两人离去的日子。
孟琦虽说嘴上嘟囔着“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又不是再见不到了”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洒脱,可实际却比谁都牵挂两人。
她忙碌了好几日的功夫,为两人准备了远超路上所需的吃食——方便携带又味道好的肉干、酥饼、卤蛋、酱菜,用油纸一包一包地裹好,塞满了两个大大的行囊。
而岳明珍则是连夜用笨拙的手工赶制了两个虽说有些丑陋,却实在厚实舒适的坐垫,说是马车里颠簸,垫着舒服些。
到了临行那日,孟琦与岳明珍一道,将两人送出了十几里地,直送到了城外的长亭边,还不肯停下脚步。
孟琛和齐元修也是十分不舍,两人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目光总在孟琦和岳明珍的身上流连。
直到被身边跟随的下人多次提醒时候不早、再不走便要耽误行程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转回了头,一夹马腹,一路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孟琦和岳明珍站在路边,看着那两匹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远方的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初春的薄雾里,这才相视一眼,带着几分怅然回了家。
……
齐元修和孟琛刚走的那头几日,孟琦心中尚且没有多大的波动。
她甚至还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不用每天被齐元修黏着问“阿琦你最近想吃什么,我给你带”、“阿琦我找到了个顶适合你的东西,你猜是什么”、“阿琦你有没有想我”……等等,耳根子总算可以清净几日了。
可日子一久,她便渐渐咂摸出了几分孤寂来。
不说她早已习惯了齐元修每日一得空便黏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她带个这样或那样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新出的胭脂,有时候是路边摊上淘来的有趣泥人,有时候甚至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他也要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就说平日里话相对较少、更为内敛的孟琛,也会时不时地关心一下妹妹近日的动向,耐心地听妹妹抱怨生意上的不易,偶尔给出几句中肯的建议。
可如今,这些统统都没有了。
虽说她有珍珠和玉圆陪着,两个丫头也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可她还是总觉得屋里冷清得过分。
有时候她正对着账册出神,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齐元修的身影——他笑起来时眉眼生辉的样子,他耍赖时扯着她袖子的样子,他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时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画面赶走,可它们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于是,只要一得了空闲,她便铺开信纸,给齐元修和孟琛写信。
她写铺子里的新菜研发进展,写阿花又胖了一圈,写韩丽娘又跟客人吵了一架,写街口那棵老树发了新芽……都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却写得认真。
可这信也着实太慢,往往齐元修的回信辗转送到她手中时,她已经甚至有些忘了自己前些日子的信中提过什么。
她只能捧着信纸,反复读上好几遍,想象着对方在写下这样的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又或许若是当面告诉她的时候该是什么语气……如此,直到几乎能将每一个字都背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床头的小匣子里。
这样的日子叫孟琦有些恍惚,心中愈发觉得空落落的——这还是他们这些年来,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分开这么久。
这些不及时的信,不仅没有慰藉她一腔相思之情,反而如饮鸩止渴一般,让心中的思念愈发疯涨。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齐元修还在恒安府,明日一早便会笑嘻嘻地来敲门,可清醒过来后,面对的只有一室冷清与窗外的沉沉夜色。
相思难熬,她从前只觉得夸张,如今才算真的体会到了。
每日睡前,她都恨不得第二日一早便立刻扔下手中的一切事物,雇一辆马车直奔京城去看望他们。
可等她第二日醒来,面对窗外的晨光,却又会冷静下来。
她不能,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也好在如今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才让孟琦每日不用承受那么多的相思之苦。
忙碌是最好的解药,她让自己一头扎进工作中,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每一刻的空隙,仿佛只有这样,那些翻涌的思念才不会将她淹没。
……
从林芍那里接手的听风轩需要收拾收拾重新开业,那些被困在过往阴影中的姑娘们也要尽快安置妥当。
可听风轩自然不能拿来便如往常的模式一般直接开业,定是要转型的。
原来那些不干不净的产业绝不能再做,那些倚门卖笑、以色事人的营生必须彻底断绝。
受众人群自然也得变更——听风轩不能再做私底下服务于达官贵人、富商豪绅的高档声色场所,它得成为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酒楼。
虽说如今恒安府已经无人不识那面孟字旗,只要提起孟琦,无人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小孟掌柜仁义”,可孟琦知道,还不够。
她知道自己这第一桶金是靠什么人挣下的,又是定下了怎样的路线才使得自己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她不是那种得了一点甜头便得意忘形的人,她永远记得,在最艰难的时候,是那些手头并不宽裕的普通百姓,用一枚一枚的铜板,支撑起了她的烤场摊子。
所以,她做不出飞黄腾达便将恩人抛之脑后的事情。
薄利多销,诚实守信,好让手中没太多余钱的老百姓也能吃到更多便宜又好吃的饭菜——这是她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下的路子,她从未忘记。
所以,听风轩原来走的那样的高档路线,要改。
但也不能改得太过彻底,毕竟听风轩地处恒安府最繁华的街口,那样的黄金地段,光是每日维护店内装饰的花草、更换新鲜的插花,就要耗费一笔不菲的费用。
若是再如快食居、好味馆那般走纯平价路线,挣来的钱恐怕连维持店面日常开销都不够。
但若是选择抛弃那些精美的装潢和葱葱郁郁的花草,孟琦又觉得太过可惜,那样好的一个地方,若是变得寒酸简陋,实在是暴殄天物。
所以,这部分的资金,她需要由富人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