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总,其实江小姐真的接触下来,也没有那么坏。”
傅瑾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那么坏?”傅瑾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她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
“我没忘。”苏晚晴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异常清晰,“可是傅总,您不觉得,她只是有时候有点大小姐的脾气吗?其实本意并不坏,况且她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所以江小姐也在变。”
傅瑾辰愣了一下,“宋晓雯?”
苏晚晴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那只果篮上,
“她从小被宠到大,想要什么就直接要,不喜欢谁就直接表现出来,并且傅总你和江小姐那么多年的情分了,有些事情我觉得她只是冲动了点,傅总,您不也没觉得她无药可救了吗?”
傅瑾辰没有说话。
“您知道的。”苏晚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大多时候,就算江小姐做了那些事情,您也没有真的对江小姐怎么样。”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瑾辰的表情僵了僵。
那僵硬很短,短到几乎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的程度。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
“我那是看在江叔叔的份上,而且你是我的助理,我当然要关注一下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傅瑾辰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可那微微绷紧的肩膀,分明泄露了什么。
苏晚晴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只是因为是助理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自言自语,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傅瑾辰还是转过了头。
“你说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苏晚晴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说,谢谢傅总关心。”
傅瑾辰看着她,看着那张明明说了什么、却偏要说不说的脸,眉头又皱了起来。
张了张嘴,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追问显得太刻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城市的景色。那背影挺拔颀长,深灰色的西装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苏晚晴靠在床头,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轻轻开口,
“傅总。”
“嗯?”
“您今天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傅瑾辰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只是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的程度,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苏晚晴看着他,心里那股情绪越来越浓。
“还是说,只是刚好路过?”
傅瑾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
“刚好路过。”
苏晚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手里的草莓。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傅瑾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硬,硬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真的只是路过。”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低着头,盯着手里那颗已经被她摩挲了半天的草莓,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这样啊。”苏晚晴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傅总您忙,公司肯定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处理,我就不耽误您了。”
傅瑾辰的背影又僵了一下,转过身,看向苏晚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错愕的情绪。
“你赶我走?”
苏晚晴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标准,“没有啊。就是觉得,您既然只是路过,那肯定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一个病人,躺着也是躺着,不用您特意陪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客气,体贴,懂事,无可挑剔。
可傅瑾辰听着,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晴那张带着标准笑容的脸,看着她那双明明在笑、却让他莫名心慌的眼睛,眉头越皱越紧。
“苏晚晴。”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标准了,“没有啊。傅总您想多了。”
傅瑾辰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那张冷峻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我说路过,就是路过。你非要问,我就这么说了。”
苏晚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颗草莓。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傅瑾辰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姿态依旧矜贵从容。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分明泄露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说“我是特意来看你的”?那他刚才干嘛要嘴硬?
傅瑾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别人追着他跑,从来都是别人费尽心思猜他的心思。他什么时候需要向谁解释过什么?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面对着一个腿上还缠着绷带的女孩,竟然——
竟然有点慌。
苏晚晴低着头,依旧没有看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草莓,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薄薄的果皮摩挲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能看到那微微颤动的弧度。
傅瑾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苏晚晴依旧没有抬头。
傅瑾辰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软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硬邦邦的,
“我就是顺路,想到你在上面才特意上来看看。”
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嗯,我知道的,傅总。”苏晚晴说,“您不用解释。”
傅瑾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苏晚晴在生气。
不,不是生气——
她那种人,不会生气,只会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然后对着你露出那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就像现在这样。
“苏晚晴。”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笑?”
苏晚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
那个笑容慢慢消失了。
苏晚晴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颗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草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闷闷的情绪,
“傅总,您真的不用特意来看我。”
傅瑾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晚晴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我就是个助理,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您公司那么多事要忙,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儿。”
“而且——”苏晚晴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您刚才也说了,只是路过。既然只是路过,那就真的只是路过好了。不用因为我说了什么,就……”
苏晚晴没有把话说完。
但傅瑾辰听懂了。
傅瑾辰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晴那张低垂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角,想解释点什么,但又觉得和她解释有些奇怪。
总不能说自己在公司有些烦躁,特意出来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医院楼下,又莫名其妙地想看看她。
傅瑾辰伸出手,从床头柜上那只系着蝴蝶结的果篮里,又拿起了一颗草莓。
“吃你的草莓,你手上的都快被你戳烂了,我公司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颗已经被蹂躏得渗出汁水的草莓,脸微微一红,连忙把它放到旁边的纸巾上。
傅瑾辰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傅瑾辰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好好养伤。”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软了几分。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瑾辰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晚晴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只果篮,看向里面那些鲜嫩欲滴的草莓和车厘子。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傅瑾辰刚放下的草莓,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让她眼眶有些发酸。
…………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江浸月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整个人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什么可怕的刑场上逃出来。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叮——”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缓缓打开。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鲜花店的香气,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推着轮椅的护工在角落停下接电话。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可江浸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黄媛媛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浸月回过神,顺着那只手看向黄媛媛。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带着她往电梯外走。
两人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大楼。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慵懒气息。门口的停车场里,司机已经远远地看到她们,正快步绕到车旁拉开车门。
江浸月跟着黄媛媛上了车。
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江浸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江浸月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她。
黄媛媛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黄媛媛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
她的手。
江浸月的手,正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腰带,一圈又一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江浸月紧张时的小动作,黄媛媛太熟悉了。
从认识她第一天起,每次遇到什么让她不安的事,她就会这样绞东西——绞抱枕的流苏,绞裙摆的边角,绞一切能绞的东西。
黄媛媛看着她那双绞得越来越快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月月。”
江浸月没有反应,依旧盯着窗外,手指还在绞着腰带。
“江浸月。”
黄媛媛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江浸月终于回过神,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闷闷的情绪。
“啊?”
黄媛媛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那双还在绞着腰带的手上。
“手。”
江浸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把那条好好的腰带绞得皱巴巴的。她连忙松开手,有些尴尬地把腰带抚平,却越抚越皱。
黄媛媛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江浸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盯着那条皱巴巴的腰带,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很轻。
“媛媛……”
“嗯?”
“我发现……”
江浸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还是好喜欢瑾辰哥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车子正好驶过一座天桥,光影一闪,掠过江浸月的脸,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江浸月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只是自言自语,
“我以为我忙起来就好了,以为有了项目就好了,以为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就好了……”
“可今天在电梯里,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皱眉头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看着我的眼神,哪怕那个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我还是会心动。”
“媛媛,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上一次没有说出来,后来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但好像真的没有一个明确的非他喜欢的原因,你说我是不是傻啊,但我真的……”
江浸月没有说完,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着。
“喜欢了十二年的人,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江浸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却没有落下来。
“你以为你这些天的忙碌,是为了忘记他?”黄媛媛的目光直视着她,“月月,你这些天的努力,不是为了忘记他,是为了成为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江浸月愣住了。
“你拿下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黄媛媛继续说下去,
“你喜欢他,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你以前喜欢他的方式,把自己放得太低,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身上,为了他的一句话要死要活,为了他身边出现的人失控发疯。”
“可现在不一样了。”
黄媛媛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浸月绞在一起的手。
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除了他之外还能让你开心的人和事。你喜欢他,但你不只有他。”
“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嘛,你小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只有傅瑾辰会听你说完,虽然也不搭理你,但也不会赶你走,所以不要质疑自己的喜欢,他有你值让你觉得被看见、被听见的瞬间。”
“不用逼自己忘记,也不用觉得丢人。喜欢一个人十二年,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更何况现在的你也没有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丢掉了你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江浸月低着头,盯着黄媛媛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黄媛媛的手背上,温热的。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地,稳稳地。
车子平稳地驶过城市的街道,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蓝得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终于止住了眼泪。她抽了抽鼻子,从旁边抽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媛媛。”
“嗯?”
“其实我知道的。”
“我知道瑾辰哥哥对我,就算有情谊但不是那种感情。”
江浸月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坦诚,
“他对我好,是因为两家世交,是因为从小看着我长大,是因为傅伯伯和我爸的交情。他容忍我胡闹,容忍我追着他跑,容忍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
“是因为他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挺温柔的。”
“所以我才这么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他吧,但他看苏晚晴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或许我也要尝试放下了吧……”